午后阳光把街面晒得发白,苏默踩着影子往前走,鞋底蹭过青石板上的水渍。他刚拐过药铺檐角,就听见前头吵起来。
几个穿旧道袍的散修围在柴火摊前,一人拎着个瘦小子后领,把他往墙根推:“你这柴湿得能滴水,还想换灵石?滚远点!”
那少年被搡得撞上土墙,肩头蹭掉一块皮。他没吭声,只把背篓护在胸前,指节抠进草绳里。
苏默站定,掏出钱袋抖了抖,十块下品灵石“啪”地拍在摊主桌上。
“这孩子我买了。”他说完,顺手把钱推过去。
摊主一愣:“啊?”
“不是真买。”苏默懒洋洋补一句,“雇的。包吃住,月倒贴十块灵石。”
那几个散修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冷笑:“你疯了吧?雇个凡人倒贴钱?”
“我不亏钱,系统不给升级。”苏默耸肩,“你不让他拿,我怎么亏?”
少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里全是警惕。
苏默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叫什么?”
“……王大柱。”
“行,王大柱。”苏默站起身,冲他勾勾手指,“走,先吃饭。”
王大柱没动。
苏默也不催,转身就走。走出五步,回头一看,那孩子已经跟上来半步,又硬生生刹住脚。
“怕我把你卖了?”苏默笑出声,“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王大柱低着头,慢慢挪过来。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像是受过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足浴坊后院。苏默推开偏屋门,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筐药材。
“以后睡这儿。”他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粗布衣裳扔过去,“换上,工服。”
王大柱抱着衣服站在原地,像根插进土里的木桩。
苏默也不理他,自顾自倒了杯茶递过去:“喝完坐着,这是工钱预支。”
杯子碰到他手心,热气往上冒。王大柱抖了一下,还是接住了。
他小口抿着,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茶喝到一半,手开始微微发颤——太久没吃过热东西,胃抽着疼。
苏默靠着墙闭眼假寐,眼角余光扫着他。这孩子坐得笔直,屁股只敢挨半边凳子,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天黑透了,油灯跳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开条缝,老苟探进脑袋,手里拎着两块烤得焦黄的灵薯。
“新人规矩。”他把吃的往桌上一放,“第一晚不能睡,得听老人讲坊里忌讳。”
王大柱立刻抬头。
老苟咧嘴一笑:“逗你呢。”说完,他自己先坐下,啃了一口薯块。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月光爬上窗棂,照在空药筐上。三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打盹,一个啃薯,一个捧着凉透的茶杯,盯了一夜。
鸡叫头遍时,王大柱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合过眼。他猛地惊醒,发现苏默还靠墙眯着,老苟躺在长凳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轻手轻脚站起来,想把杯子放回桌上。路过药材筐时,手指无意蹭过几包粉末,停了一下。
某种气味钻进鼻子——苦藤粉混着赤叶草,按三比七的比例碾碎,药香会突然浓一截。他记住了这个味道,没说话,继续整理药包。
太阳刚露头,苏默推开房门出来。他路过药堆时脚步顿了顿,看见一堆粉末上有明显的指痕压印。
他没问,顺手拎起旁边一筐低品灵果,“咚”地倒进泡脚桶里。
“今天汤底加料。”他自言自语,“倒贴到位。”
王大柱正在扫院子,扫帚僵在半空。
苏默瞥他一眼:“扫干净点,待会要来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列队!背商道!”王富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中气十足。
苏默踱到屋檐下站定。晨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拇指搓了搓食指,低声说:“新员工培训开始了。”
院子里陆续进来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粗布衫,排成两列。王大柱慌忙扔下扫帚,跑到队尾站好,双手紧握贴在腿侧,指节发白。
老苟慢悠悠从屋里晃出来,嘴里还嚼着昨夜剩下的灵薯。他在廊下找了个矮凳坐下,半眯着眼,耳朵却竖着。
“归墟养生,普惠万界。”王富贵站在前头,声音洪亮,“第一条:不拒穷修,不赶凡人。”
众人齐声跟着念:“不拒穷修,不赶凡人。”
“第二条:服务全免,倒贴经营。”
“服务全免,倒贴经营。”
王大柱嘴唇动了动,才跟上节奏。
“第三条:亏损为本,盈利为耻。”
“亏损为本,盈利为耻。”
他越念越轻,心里还在转昨天那个配方比例的事——这也能算工?
“第四条:账目公开,分毫不藏。”
“第五条:愿力归心,不问出处。”
一条条往下念,王大柱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这些话他听不懂,可念着念着,胸口那股憋了多年的闷气,好像裂了条缝。
苏默站在屋檐下看着,见他终于不再绷着脖子,轻轻呼了口气。
老苟啃完最后一口灵薯,把签子往地上一戳,咕哝:“老板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没人接话。
晨风卷起扫帚边的落叶,药桶里的水微微晃荡。灵果沉在桶底,像一颗颗没化开的糖。
王富贵念到第十条时,王大柱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他低头看,掌心朝上摊着,像在接受什么。
苏默也看见了,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第十一条:客如潮至,吾自岿然。”
“第十二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队伍声音越来越齐。
王大柱跟着念,舌尖尝到一丝甜味——是昨晚那杯茶的余味,还是今早扫地时吹过的风?
他分不清。
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没站错地方。
“第十三条:宁可亏尽,不可赚一。”
苏默听着,拇指又搓了搓食指。
远处街市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提着篮子往这边走,闻着味儿来的。
“第十四条:身疲非病,心死方亡。”
王大柱念出这句话时,嗓子有点哑。
他想起爹娘倒在雪地里的那天,没人给他们一碗热水。
现在,他手里有把扫帚,身后有间能遮风的屋子,还有一桶等着加料的药汤。
够了。
“第十五条:经脉不通,话也不通。”
伙计们笑起来。
王大柱没笑,但他肩膀塌了下来。
“第十六条:泡脚证道,不丢人。”
“泡脚证道,不丢人。”
他声音大了些。
“第十七条:谁闹事,谁先泡。”
“谁闹事,谁先泡。”
“第十八条:亏麻了,才算入门。”
最后一句落地,全场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大柱也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苏默看着他,没说话。
老苟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个挑担的老农路过门口,抽了抽鼻子。
楚天狂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今日加姜艾,驱寒拔毒,泡完能睡整夜。”
老农一愣:“免费的?”
“闲人免进。”楚天狂立刻改口,脸一绷,“别挡道。”
老农挠头,犹豫两秒,把担子往墙角一放,脱鞋就往里冲。
王大柱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崭新的工服口袋。里面躺着十块灵石,还没花出去一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
“列队姿势站好!”王富贵喊了一声,“明天继续背,漏一句罚扫三天!”
队伍解散。
王大柱没动,站在原地,看着药桶上升起的热气。
苏默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去吃早饭,吃完接着干。”
“嗯。”他点头,声音很轻。
“对了。”苏默又停下,“你昨天碰过的那包药粉,记得比例就行,别跟人说。”
王大柱猛地抬头。
苏默已经走远了,背影懒散,袖子晃荡。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老苟在廊下听见了,眼皮掀了掀,又懒洋洋合上。
日头升高,照满整个院子。
药桶里的水开始冒泡,灵果翻滚着,像沉在琥珀里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