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二楼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棠洐坐在书桌后面翻一本《说文解字》,听到动静没抬头,只拿余光扫了眼手腕上的腕表——分针和秒针刚巧在十二的位置并拢。
正常情况下,提前五分钟到岗。
他没发作,第一次…第一次…
褚野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头发应该洗过了,半湿不干地搭在额前,比早上那副宿醉没醒透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但他没往里走,一只手搭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表情卡在不情愿和尴尬之间,像个被押到课后补习班门口的小学生。
棠洐翻过一页书,还是没抬头看他。
“进来,关门。”
褚野磨蹭了两秒,扭捏的走进来,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跟他这个人平时的做派完全不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发僵,屁股刚挨到椅面就皱了皱眉——显然挨打的地方还在疼。
他歪歪扭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怎么坐都不舒服,然后站起来到一旁的沙发上拎起来了一个抱枕垫着,勉强坐定,抬眼看向对面。
棠洐换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依然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挺括。
桌面上摆得整齐——左手边是《说文解字》和《文心雕龙》,右手边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中间搁着一沓打印好的文献资料。
“《诗经》学到哪了?”
褚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场白是这个。
他靠到椅背上,眼神飘忽不定:“……忘了。”
“忘了,呵。”棠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棠洐把面前那沓资料推过去。
褚野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是一篇关于《诗经》农事诗的考证论文,注释密密麻麻占了半页。
“一个小时,看完写一篇五百字的内容摘要。”棠洐说。
“手写,手机不能用,我看着你写。”
褚野翻开第一页,那些学术术语跳进视野——郑笺、孔疏、三家诗异文考、出土文献对勘。
两年前他能一口气读完整本《诗经注析》再写三千字的读后感。
现在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抬头看了棠洐一眼,对方已经重新低头翻书了,侧脸线条冷硬,翻页的手指骨节分明,不紧不慢。
并不十分想理他。
不对,应该是十二分不想理他。
褚野咬了咬后槽牙,从笔筒里抽出钢笔,翻开笔记本,低头看论文。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满山绿意,午后的太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褚野看不进去。
他盯着第二段第三行的某个字看了将近两分钟,脑子里转的却是今天早上棠洐走进他房间拉开窗帘的那个画面。
逆光的剪影,和两年前站在A大阶梯教室讲台上的那个轮廓一模一样。
几乎重叠。
那时候棠洐在A大算个异类。
不到三十提了副教授,手里两篇核刊,课不点名但每节都坐满。
不是靠什么人格魅力——他上课几乎不讲教材之外的闲话,从头到尾只讲干货,走神的跟不上就跟不上,他从不等人,但他的课就是有人抢着上,因为能学到东西。
褚野大一选了他的《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节课就杠上了。
棠洐讲《离骚》,说“路漫漫其修远兮”表现的是屈原对理想的不渝追求,褚野举手站起来。
“老师,我觉得这句诗说的是绝望——路太长了走不完,才要上下求索,本质上是知道自己到不了终点。”
全班没人敢出声。
棠洐看了他三秒,说:“课后留下来。”
褚野以为要挨批,结果留下来之后,棠洐递给他一本闻一多的《楚辞校补》。
“你的观点有道理,但不完整。”棠洐说,“把这本书看完,下周三交一篇两千字的论述给我。”
没夸他,也没训他,只有一本书和一个作业,但就因为这件事,褚野对这个人生出了一种近乎执念的仰慕,不是对权威的崇拜,是终于碰上一个不把他当刺头的人。
棠洐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这个学生真麻烦”,而是“这个学生可以更好”。
从那以后,褚野选了棠洐所有的课。
办公室单独辅导、课后讨论论文选题、棠洐推荐他去参加学术论坛——这些后来被帖子写成“暧昧”的事,其实就是一个老师对一个有天赋的学生多花了些心思。
仅此而已。
但后面的事情,谁也料不到。
“……老师。”
褚野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棠洐翻书的手没停:“看完一篇了?”
“还没。”褚野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活?我爸开了多少钱?”
棠洐放下书,抬起眼睛看他。
“你父亲开的工资,比你想的多。”他语气很平,“但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褚野靠在椅背上,嘴角挑起一个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良心不安?觉得当年那件事对不住我?所以现在回来补——”
“褚野。”
棠洐打断他的声音不大,但沉,像往湖里丢了块石头。
褚野的嘴合上了,下巴还微微抬着,还是那股不服的劲儿。
棠洐看着他,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
“我从来没有对不住你当年那件事,我是你的老师,该怎么处理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来这儿,不是来补偿谁,也不是来赎罪。我来这儿——”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觉得…觉得你可惜。”
褚野的表情像挨了一拳,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去,刘海遮住了整张脸,只有攥钢笔的手指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漏了他的情绪。
“可惜什么。”他的声音闷着,带着自嘲,“可惜当年那个保研北大的苗子现在废了?”
棠洐看着他低垂的发顶,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惜你没看见自己身上的东西。”棠洐说,“但我看见了。”
褚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任何声音跑出来。
棠洐没再说话,他把面前那篇论文又往前推了推,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书,给对面的人留足了时间和空间。
过了大概三分钟,褚野吸了下鼻子,用袖子粗鲁地蹭了把眼睛,重新握紧钢笔,低头看论文。
这次他看进去了。
四十分钟后,褚野把笔记本推到棠洐面前。五百字的摘要,手写,字迹潦草但算的上工整,至少比他两年前交的作业认真。
棠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当场批改,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旁边。
“明天继续,八点,作业——《诗经·豳风》全文一遍,明早交。”
褚野瞪大了眼睛:“《豳风》一共七篇——”
“《七月》是《诗经》里最长的一首。”棠洐站起来,把书和资料收好。
“有问题吗。”
褚野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闭上了:“……没有。”
棠洐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褚野在他身后,正在收桌上的钢笔和笔记本。
“褚野。”
身后的动静停了。
棠洐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没有我点头,不准再往自己身上下刀子。”
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褚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疲到极点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反正你只是雇来的家教,你也说了只负责我得学业,一年合同到期就走了,我身上多几道疤少几道疤,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棠洐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因为我不准。”
五个字,没有修饰,不掺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不准”。
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棠洐不准。
棠洐没等褚野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