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剑定归降
一、剑气留痕
亥时三刻,军营。
江无浪手悬秦锋伤口上方三寸,闭目。三息后,睁眼:“取银针七枚,烈酒,火盆。”
针在火上燎过,他并指虚点秦锋肩周七穴——隔空点。每点一处,秦锋身体剧颤,伤口涌出黑血,血落布上嘶嘶作响。
点完第七穴,江无浪脸色煞白,额头有汗。他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盒,开盒时顿了顿。
瓷盒温润。公主递来时指尖微凉:“这药……原是父皇为我备的。送先生,保重自身。”
他敷药,包扎,起身:“明日此时会醒。但一月内,此臂不能动武。薛十三的剑,留了三分内力。不除,三日后经脉尽断。”
沈砚之在帐外,肩头有夜露:“有劳先生。”
“分内事。”
“不是分内事。”沈砚之说,“先生有伤在身,本不该劳烦。”
江无浪沉默片刻:“公主赠药时,也说这话。”
沈砚之笑了,很淡:“殿下总这样。觉得谁都该被心疼。”
心里:这药是御用的,值百金。公主这是下血本了,得记着。
他转身:“赵大河,点一百弩手,五十刀盾,列阵中军帐前。帐门大开,我要煮茶。”
赵大河:“大人,这不等于告诉刺客……”
“就是告诉他。”沈砚之往中军帐走,“告诉他,我在这里等。告诉他,我要谈,不是怕。”
二、阳谋
子时,梆子响。
薛十三从寨墙飘下,白衣在月色里像一道魂魄。他走到营前半里,停住。
他看见了。
一百五十人,列阵整齐。弩手在前,箭在弦上。刀盾在后,盾映火光。中军帐门大开,沈砚之坐帐中煮茶,水刚沸。
无人上前,无人喝问。只有火把噼啪,和一百五十双眼睛看着他。
薛十三笑了。棋逢对手的笑。
他走到阵前十步。江无浪从帐侧阴影走出,抱剑,立在帐门左侧三步——进可攻,退可护。
“你知道我会来。”薛十三说。
“知道。”
“所以这是局?”
“是请茶。”沈砚之的声音从帐中传出,“薛先生,请进帐喝茶。”
薛十三迈步。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一百五十把弩,箭头随他移动。
他进帐。沈砚之推过一杯茶,碧绿茶汤,热气袅袅。
“不怕我杀你?”薛十三不接。
“要杀,刚才就动手了。”沈砚之说,“你留秦锋性命,是留谈判余地。我摆阵相迎,是给谈判诚意。”
“谈什么?”
“谈三百条命,怎么活。”沈砚之放下茶壶,“也谈你的剑,为什么刺偏三分。”
薛十三坐下,不喝茶,看着沈砚之:“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我聪明。”沈砚之说,“是你留了破绽。高手杀人,不会留内力,不会给三天时间。你在等——等我看出破绽,等我来谈。”
薛十三沉默良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很烫,他眉头不皱。
“明日辰时,寨前谈。”他起身,“带你的条件。也带你的刀——如果谈崩,今日的茶,就是断头酒。”
他出帐,白衣没入夜色。
三、寨前谈
十月廿四,辰时,清风寨前三里,军帐。
沈砚之不坐,站着。身后赵大河带五十弩手列阵,孙铁带五十刀盾压阵。更远处,军营辕门大开,可见营中操练的数百兵卒。
华荣带十名匪首出寨,走到帐前二十步停住。
沈砚之不寒暄:
“华寨主,我身后五百战兵,你们看见了。”
“黑虎岭的墙,一声响塌了。黄岩洞的匪,自己绑了寨主出来。黑熊岭的马,现在是我的马。”
“八寨已平。”他顿了顿,“你们寨子——存粮不过千石,现银不足万两。三百人里能提刀的,不超六十。”
其实燕青的斥候只探到“存粮不多”,具体数字是沈砚之估的。瞎话编的真,人才会信。
华荣脸色变了。
他怎么知道?寨里有内鬼?不,是算出来的。看炊烟,算人头,估存粮……这人,可怕。
沈砚之继续:
“今日我若强攻,寨破,三百人最多活一百。我若招安,三百人可全活。”
“四条路——”
“一,愿种田的,皇庄分地,借种,三年免赋。”
“二,愿做工的,矿场、盐场、工坊,月领饷。”
“三,愿当兵的,经考核,入皇庄护卫队,饷银同制。”
“四,老弱妇孺,皇庄设慈幼院,管吃住,教手艺。”
他停下,看着华荣:“有活路,有生路。选。”
华荣和身后匪首面面相觑。有人咽口水,有人眼神发亮,但更多是怀疑——乱世里,这种好事听得太多,见得没有。
沈砚之抬手,指向寨墙方向——薛十三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白衣在晨风里飘。
“他伤我主将,我不计较。”
沈砚之声音提高,“华荣,你若愿降,清风营代理队长,你来做。饷银同制,但无官身。做得好,有前程。做不好,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看向薛十三:
“我若不守今日承诺,他——”手指薛十三,“可来取我性命。这是你们的人,你们的剑。我敢说,就敢做。”
全场死寂。只有风声,旗声。
华荣看向寨墙。薛十三抱剑而立,对他微微点头。
那点头很轻,但重如千钧——意思是:他可信。寨子,你决定。
华荣闭眼,三息。睁眼时,眼中那点最后的侥幸,灭了。他扑通跪地:
“清风寨……愿降。”
声音不大,但寨墙上、寨门前,所有听见的匪众,手中刀斧,叮叮当当落地。
沈砚之不扶他,只说:
“赵大河,带人进寨,收缴兵械,不伤一人。顽抗者,斩!”
“孙铁,寨前设点,登记造册。愿去哪条路,自己选。”
“传令——”他提高声音,“今日起,清风寨前立告示牌。凡受此寨所害者,皆可递状。三日后,公审大会,全透明。有冤申冤,有债索债。”
他这才弯腰,扶起华荣:
“华队长,带路吧。”
四、公审
告示立出三日,收状四十七张。
十月廿七,寨前空场,公审大会。
沈砚之坐主位,左侧江无浪,右侧赵大河。华荣站在侧边,寨中老人、妇孺站在后头。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状子一张张念,苦主一个个上。
第三个苦主是个老妪,拄拐,声音发颤:“去年腊月,陈五抢我家粮,我儿子拦,他一刀……捅穿了我儿子胸口……”
她哭倒在地,旁边妇人扶她。
被绑在中间的陈五,五十岁,左脸一道北匈弯刀疤,右腿瘸。他低头,不吭声。
沈砚之看华荣:“华队长,这人是你寨中弟兄,你判。”
华荣沉默良久,起身:“取酒来。”
酒端上。华荣走到陈五面前,端碗:
“五哥,这碗酒,敬三年前你替我挡的那刀。”
陈五抬头,独眼浑浊。他张口,华荣喂他饮尽。碗碎。
华荣后退三步,跪下,对陈五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挥手:“斩。”
刀落。血溅黄土。
华荣不转头,但泪流满面。他站得笔直,像寨门口那根旗杆。
沈砚之对赵大河低语:“记下,陈五抚恤加倍,送他老娘。从我的俸禄出。”
赵大河:“大人,这……”
“照做。”沈砚之说,“这是规矩——他敬恩,我还义。”
小半年白干了,我俸禄一年才八百两。一大家子……但该花的钱,得花。
审到申时,十八桩血债审清,十八颗人头落地。
沈砚之起身,面对剩下的寨民和百姓:
“债清了。从今日起,清风寨这些人,是皇庄的人。有冤的,冲皇庄告。有仇的,冲皇庄报。但——无故伤他们,就是伤皇庄。”
他顿了顿:“也伤我沈砚之。”
人群静了静,然后有人跪下,有人磕头。
沈砚之不受,转身进寨。
五、归心
寨中已在清点。清出来的不是金银,是破衣烂衫,半袋发霉的粮,几件生锈的农具。
赵大河低声报:“大人,现银八千两,存粮五百石。其余……没了。”
沈砚之点头。这才是清风寨——一个活不下去的寨子,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华荣奉上寨主印——一块磨平的青石,刻着“清风”二字。
沈砚之接过,掂了掂,还给他:“这印,你留着。清风营队长,你来做。饷银同制,但无官身。做得好,将来有前程。做不好,军法处置。”
华荣跪地:“属下……万死不辞。”
“不要你死。”沈砚之说,“要你带这些人,活出个人样。”
他出厅,寨中炊烟已起。不是匪寨的烟,是百姓的烟。
远处山梁上,薛十三独立。他看了寨子很久,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山林。
山风送来一句:“华荣,好自为之。”
江无浪走到沈砚之身边:“他走了。”
“会回来的。”沈砚之说,“三年后。”
“大人信他?”
“信。”沈砚之看着那些炊烟,“一个留内力不杀人、一个看寨子就知道百姓活不下去的人,说三年,就是三年。”
六、密档
景和四年·十月廿七·御书房密档·甲字拾壹号
清风寨降,斩十八,收二百八十二。
沈砚之以活路招安,以公审正法,以恩义收心。
耗银三千两安置,年获商路利五千两。
薛十三留话“三年”,去。
批: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杀而收人之心。善。
——亥时记
烛下,皇帝合上密档,对王谨说:
“这小子,不光会算账,还会算人心。”
王谨研墨:“驸马仁厚。”
“仁厚?”皇帝摇头,“是清醒。知道什么人该杀,该留,什么钱该花,什么账该算。”
他看向西方,像能看见那座寨子:
“传朕口谕,内库拨五千两,赏清风营安家。再拨三千两,补皇庄安置用度。”
“是。”
皇帝顿了顿:“告诉沈砚之——这寨子的人,是他的人了。养得好,是他的功。养不好,是他的过。”
王谨研墨的手停了停:“陛下,这话……”
“原话传。”皇帝笑了,“朕倒要看看,这个文官,能带出什么样的兵。”
窗外,夜正深。
而清风寨的灯火,第一次亮到天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