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连成了模糊的光带。
周晚和陈默挤在后座，两个人的身体都绷得很紧，像两根拉满的弓弦。周晚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六点十分。她又看了一眼张志强的航班信息，七点五十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从机场高速到出发大厅，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他们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来得及。”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陈默还是在安慰自己。
陈默没说话，他正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喂，机场公安的老李吗？我是陈默，需要协助拦截一个人。明远集团财务总监张志强，今晚八点飞新加坡，经济舱，可能已经过了安检。你帮我查一下航班号，我在路上，二十分钟到。红色是假的，这人身上带着真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默的脸色稍微松了一点。“好，我到了联系你。”
他挂了电话，转头对周晚说：“老李已经在查了。他说如果张志强还没过安检，可以直接在安检口拦人。如果过了安检，就要去登机口，程序复杂一点，但也能拦。”
周晚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十五。她感觉时间在飞速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
“他一定会跑。”周晚说，“赵国强的案子已经捂不住了，张志强是明远集团财务总监，他知道所有的账。他手里一定有原始数据，不跑等着坐牢吗？”
陈默点头：“所以必须在机场截住他。一旦他上了飞机，到了新加坡，再想引渡就难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油门踩得更深了。车速表上的指针从一百二滑到了一百四。
六点二十五。车拐进了机场高速的最后一个弯道，机场的塔台出现在视野里，红色的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前面出发层靠右停。”陈默对司机说。
车还没停稳，周晚就拉开了车门。她扔给司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没等找零，人已经冲了出去。
机场出发大厅，晚上七点二十分。
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导游旗的导游、抱着孩子的父母、打着电话的商务人士——所有的人都在动，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广播里播着航班信息，女声温柔而机械，一遍又一遍。
周晚和陈默冲进大厅，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电子屏。
新加坡，CA975，登机口C17，登机时间十九点五十分，状态——登机中。
周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已经开始登机了。
“还有半小时，分头找。金色为流，他跑不了。”周晚说着，已经朝安检口的方向跑了出去。
陈默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号：“老李，人还在吗？已经开始登机了，必须在登机口拦住他！我马上到，C17！”
两个人穿过人群。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挡住了路，周晚侧身挤过去，行李车的轮子碾过她的鞋面，她没感觉。一个小孩从她面前跑过，她跳了一下，绕过他。一个老太太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得慢，她从旁边闪过去。
安检口排着长队，蛇形通道里挤满了人。周晚扫了一眼队伍，没看见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她转头看陈默，陈默已经在和安检人员交涉了。
“纪委监委，紧急情况。”他亮出工作证。
安检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了一眼陈默的脸，犹豫了两秒，然后拉开了隔离带。
“走员工通道，直走左转，过了安检就是候机厅。”
周晚和陈默冲了进去。
候机厅比外面安静，但人更多。所有的登机口都坐满了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泡面。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面包和消毒水的味道，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周晚跑过一排又一排座椅，眼睛在一张张脸上快速扫过。不是，不是，不是——每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都让她心跳加速，但每一个都不是张志强。
C17登机口在前面五十米。
她看见了。
队伍已经排到了通道里，旅客们拿着登机牌和护照，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穿灰色夹克、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他的背包是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挂在肩膀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他的右手在抖——接回登机牌的时候，手指没捏住，登机牌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快步走进了登机通道。
系统在周晚眼中闪红光，不是一闪一闪的提示，是刺眼的、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红光。
“目标锁定：张志强，明远集团财务总监。随身背包内有U盘。水为源，源头就在包里。”
周晚跑了出去。
“张志强！你不能走！”
她的声音在候机厅里炸开，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正在排队登机的旅客回过头来，地勤抬起头，连坐在远处睡觉的人都被惊醒了。
张志强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周晚看见他的脸变成了灰白色——不是比喻，是真的灰白色，像有人在一瞬间把他的血全部抽走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飞机舱门口冲。
周晚翻过了隔离带。
隔离带是那种伸缩式的红色布条，挂着“旅客止步”的牌子。她一把掀开布条，跨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她没停，咬着牙继续跑。
地勤冲过来拦住她：“小姐，您不能进去！这是登机通道，只有持登机牌的旅客才能进！”
周晚甩开她的手，声音大得整个候机厅都能听见：“他是犯罪嫌疑人！他带着证据要跑！”
地勤被她的气势吓住了，愣了一下。
周晚趁这一秒，冲进了登机通道。
通道不长，大概二十米，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航空公司的广告，灯光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馨。但张志强已经跑到了通道尽头，舱门口两个空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计数器，正在核对登机人数。
“先生，您的座位号是……”空姐的话还没说完，张志强已经推开她，往机舱里钻。
周晚追上了他。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袖子里的布料，指甲隔着衣服陷进他的皮肤。张志强猛地转身，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得像杀猪：“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安检员跑了过来，两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一左一右夹住了周晚。
“小姐，请不要妨碍秩序！您在干扰正常登机流程，我们可以通知机场公安处理你！”
周晚没有松手。她死死抓着张志强的胳膊，指甲已经掐进了他的皮肤，他疼得龇了一下牙。周晚的声音大得整个候机厅都能听见。
“他包里有证据！红色是假的，他带着真账跑！”
张志强的脸已经不是灰白色了，是惨白色，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拼命地摇头，像一个坏了的节拍器。
“不不不……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陈默赶到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声音很稳。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举在空中，亮给所有人看。
“纪委监委，配合调查。所有人让开。”
安检员的手松了。机场公安的老李也赶到了，带着两个同事，都是穿制服的，腰间别着对讲机，跑起来对讲机在腰带上晃来晃去。
“就是这个人？”老李指着张志强。
陈默点头：“财务总监，带着证据跑路。U盘在他背包里。”
老李一挥手，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志强。张志强没有反抗，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腿在发抖，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他被按在候机厅的座椅上时，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老李从他背包里搜出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拇指那么大，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备份”。老李把U盘递给陈默，陈默接过去的时候手也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紧张。
“借一台电脑。”陈默对老李说。
老李跑到旁边的登机口，跟地勤借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陈默把U盘插进去，双击打开。
文件列表弹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候机厅安静了。
明远集团十年真实账目。文件夹套着文件夹，年份、月份、科目，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原始凭证的扫描件、壳公司的交易记录、行贿官员的名单、海外账户的流水——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明明白白。
陈默随便点开一个文件，是一张发票的扫描件，金额三百万，备注栏写着“咨询费”。他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是银行转账记录，同一个金额，同一个日期，收款方是宏达商贸。
他对上了。
陈默抬起头，看了周晚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周晚没见过——是尊敬，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账本会说话，这下听清了。”
张志强被按住的时候，终于不再重复“跟我没关系”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尖厉、歇斯底里。
“是赵国强让我跑的！他说上市之后就给我五百万封口费！跟我没关系啊！我只是听他的！你们去抓他！抓他！”
他的声音在候机厅里回荡，所有人都听见了。正在排队登机的旅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坐在远处等航班的旅客站起来，伸长了脖子。连免税店的店员都探出头来。
周晚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张志强被公安架走，看着U盘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看着陈默在打电话汇报情况。
“金色为流，你也是流里的一颗珠子。”
同一时间，市审计局大楼外。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把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白。两辆黑色的纪委车辆无声无息地停在大楼门口，车灯熄了，但发动机没关，尾气管里冒出白色的热气。
四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车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径直走进大楼。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们，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没人帮她捡。
赵国强被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时候，手上搭着一件衣服，挡住了手铐。但他的脸藏不住——灰白色的，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眼眶发青，嘴唇发紫。他从走廊里走过的时候，每一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每一个同事都站着，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有人假装在看文件。
赵国强被押出大楼时，低声说了一句：“红色是假的……假的。”
没人理他。
审计局走廊里，李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切。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百叶窗永远半拉着，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样。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可以看见走廊里的一切，而走廊里的人看不见她。
她看见赵国强被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夹在中间，从他办公室门口走过。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李莉的手指攥着百叶窗的拉绳，指节发白，关节咔咔响。
她看见赵国强被塞进车后座，看见车门关上，看见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门，尾灯在街道尽头消失。
她松开拉绳，转身。
办公桌的抽屉她早就准备好了——最下面一层，锁着，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她蹲下去，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沓打印纸。她没有打开看，因为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把信封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从消防通道溜走了。没走电梯，没走大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急促而慌乱，像有人在身后追赶。
“土为藏，我得藏起来。”
审计局门口，夜风很大。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下，手机还攥在手里。他转头看周晚，表情复杂。
“赵国强已经被控制。”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但有一个坏消息。”
周晚看着他。
“明远集团的上市材料昨天下午已经提交证监会，下周就上会审核。孙明远本人还没落网。”陈默顿了顿，“张志强手里的U盘是原始账目，但那是财务层面的证据。要指控孙明远本人直接造假、直接行贿，还需要他亲自签字、亲自经手的原始凭证。这些东西不在U盘里。”
周晚站在台阶下，夜风吹着她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就让它挡着眼睛。
“红色是假的，但上市材料里还有更深的红。”
陈默点头：“我们现在手里有赵国强的受贿证据，有明远集团的财务造假证据，但孙明远本人的直接证据链还有缺口。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赵国强身上——‘是赵国强逼我做的’、‘我不知道账是假的’、‘财务总监瞒着我’。”
周晚说：“他不会认的。”
“对，他不会认。所以我们需要他亲自签字、亲自经手的原始凭证。”陈默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上市审核还有三天。”
周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李莉。
她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在城南废弃仓库等你，我有孙明远的原始凭证。明晚十二点，一个人来。过时不候。水为源，别忘了源头。”
周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陈默，让他看。陈默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李莉？审计局办公室主任？赵国强的亲信？”
“是。”
“她可信吗？”
周晚想了想：“她弟弟的物流公司参与了洗钱，她自己也不干净。但她不想坐牢，她想立功。这个短信如果是真的，原始凭证就在她手里。”
陈默沉默了几秒：“万一是陷阱呢？”
周晚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处街灯下自己的影子。
“万一是真的呢？上市审核还有三天，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系统倒计时在她脑中浮起，数字在视野右上角安静地跳动着：“距离上市审核还有72小时。五行相生，第三层需72小时内完成上市级审计。”
周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明晚十二点，我一个人去。”
陈默想说什么，她抬手制止了。
“她说一个人来，就是一个人来。你跟着，她不会出现。原始凭证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能冒任何风险。”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我让人在仓库外围接应。你进去之后，每隔十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不发，我就冲进去。”
周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还在。
“水为源，别忘了源头。”
她没忘。
源头在她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