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杂役房的油灯就被点亮了。
沈穗坐在铺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缝补昨天磨破的粮袋。粗麻线穿过粗糙的麻布,发出轻微的 “嗤啦” 声。她的指尖布满了老茧,还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线绳蹭过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把指尖放进嘴里含了含,血腥味在口腔中散开,然后继续缝补。
昨天搬了一天的粮,她的肩膀肿得老高,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只能侧着身子,不敢压到受伤的肩膀。但天不亮,她就醒了。她知道,要是不提前把粮袋缝好,今天干活的时候粮袋破了,又要被王胖子骂,还要被扣饭。
缝好最后一针,她咬断麻线,把粮袋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准备去打扫粮仓。昨天扫到一半就到了收工的时间,剩下的活今天必须干完。
她刚走出杂役房,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发出 “哐当” 一声响。
“走路不长眼睛啊!”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
沈穗抬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脸上长着一颗黑痣,眼神浑浊。他叫李二,是晋安栈的老杂役,平时最喜欢欺负新来的。
“对不起。” 沈穗低声说道,弯腰去捡地上的扫帚。
李二却故意一脚踩在扫帚上,不让她捡。“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撞坏了老子,你赔得起吗?”
沈穗抬起头,看着李二,眼神平静。“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李二提高了嗓门,“一个新来的丫头片子,也敢撞老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围已经有几个早起的杂役围了过来,一个个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看着沈穗。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沈穗没有和他争执。她知道,和这种人争执,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她松开手,放弃了捡扫帚,转身准备去拿另一个。
“站住!” 李二却不肯放过她。他走到沈穗放在一边的粮袋前,一脚踢了过去。粮袋被踢翻,里面装的半袋谷糠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啊。” 李二假惺惺地说道,脸上却满是得意。“手滑了。”
沈穗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脊背微微绷紧,后颈发凉。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她蹲下身,一点点地把撒在地上的谷糠捡起来。谷糠混着泥土,沾在她的手上,嵌进指甲缝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点慌乱。
李二见沈穗不反抗,更加得意了。他走到沈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新来的,告诉你,在晋安栈,得懂规矩。以后见了老子,得绕道走。还有,那些轻松的活,都是我们这些老杂役的。你一个新来的,就该去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
说完,他拿起沈穗缝好的那个粮袋,扛在肩上。“这个粮袋我用了。你去把西边仓库最底层的那些霉粮搬出来,今天必须搬完。搬不完,晚上别想吃饭。”
西边仓库最底层的霉粮,是整个晋安栈最累的活。那些粮食放了好几年,都发霉了,又重又臭。而且仓库最底层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进去待一会儿就会头晕眼花。以前都是几个老杂役一起干,现在李二却让沈穗一个人去干。
沈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着地上的谷糠。
李二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更加嚣张了。“听见没有?哑巴了?”
“听见了。” 沈穗低声说道,头也没抬。
“算你识相。” 李二哼了一声,扛着粮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的杂役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都散了。
沈穗把最后一点谷糠捡起来,放进粮袋里。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谷糠从她的衣服上掉下来,飘在空中。
她走到工具房,拿了一个新的扫帚和一个簸箕,然后朝着西边的仓库走去。
西边的仓库又暗又潮,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呛得她不停地咳嗽。仓库最底层堆着一大堆发霉的粮食,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还有很多老鼠在上面跑来跑去。
沈穗放下扫帚和簸箕,走到粮堆前。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抱起一捧霉粮,放进簸箕里。霉粮又湿又重,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她的手碰到霉菌,立刻变得黏糊糊的。
她一趟又一趟地把霉粮搬到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晒得她头晕眼花。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霉粮里,发出 “滋滋” 的响声。
肩膀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粗布短打,和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腥。每搬一趟,肩膀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坚持着。
不知道搬了多少趟,她的胳膊开始发抖,腿也软得像面条一样。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破布。
“孩子,擦擦汗吧。” 王婶的声音响起。
沈穗抬起头,看到王婶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破布,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谢谢王婶。” 沈穗接过破布,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李二那个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王婶叹了口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和管事的关系好。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后有你受的。”
沈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些霉粮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完?” 王婶看了看堆在地上的霉粮,“我帮你搬一会儿吧。趁现在管事的不在。”
“不用了,王婶。” 沈穗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行。要是被管事的看见了,你也要受牵连。”
王婶看着沈穗倔强的脸,叹了口气。“那你慢点干,别累坏了。要是实在干不完,我晚上再过来帮你。”
说完,王婶转身走了。
沈穗看着王婶的背影,喉间微哽,掌心发烫。她攥紧了手里的破布,然后继续搬霉粮。
中午的时候,管事的过来送饭。还是半块麦饼和半勺麦糊。沈穗接过饭,找了一个阴凉的角落,蹲下身,小口小口地吃着。
李二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两块麦饼,一边吃一边得意地看着沈穗。“怎么样?霉粮好搬吗?”
沈穗没有理他,继续吃着自己的麦饼。
“哼,装什么清高。” 李二撇了撇嘴,“一个新来的丫头片子,还敢跟我作对。我告诉你,以后在晋安栈,有你好受的。”
说完,他把手里的麦饼渣扔在沈穗的脚边,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穗看着地上的麦饼渣,指尖攥得发白。她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然后站起身,继续去搬霉粮。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大风。风卷着谷糠和灰尘,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沈穗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袖口被粮袋的铁箍扯破了,长长的布条在风中飘着。
一直到傍晚,沈穗才把所有的霉粮都搬完。她累得瘫倒在地上,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上沾满了霉菌和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厉害,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拿起扫帚,把仓库打扫干净。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其他杂役都已经回来了。李二正和几个杂役坐在一起吹牛,看到沈穗进来,他故意大声说道:“有些人啊,就是贱命。放着轻松的活不干,非要去搬霉粮。活该!”
其他杂役都哄笑起来。
沈穗没有理他们,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了下来。她脱下短打,看着肩膀上的伤口。伤口已经发炎了,红肿得厉害,还在不停地渗血。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蘸了点水,轻轻地擦拭着伤口。水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擦完伤口,她把布包在肩膀上,然后重新穿上短打。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依然温热,贴着她的胸口,给了她一丝力量。
今天的刁难,她记下了。今天的屈辱,她也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会让李二,还有所有欺负过她的人,加倍偿还。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杂役房的油灯燃得昏沉,光影在斑驳土墙上来回晃荡。耳边是杂役们喧闹的闲谈,混着几分敷衍的笑,李二还在那里吹牛,声音刺耳。沈穗靠着墙,缓缓闭上眼,指腹悄悄攥紧了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