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沉闷地撞在晋安栈的青砖墙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回音。
沈穗是被钟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指尖下意识地按向心口,摸到那块温热的木牌,才松了一口气。土房里一片昏暗,只有东边的窗户纸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其他杂役也陆续醒了过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惫。
她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粗布短打的衣角沾了不少谷糠,她随手拂了拂,谷糠飘在空中,在晨光里打着旋。掌心的老茧蹭过粗糙的布料,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昨天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硬硬的,有点痒。
“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吗?” 门外传来王胖子的吼声,伴随着鞭子抽在地上的脆响。
杂役们连忙推开门,涌了出去。沈穗跟在最后,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护粮队的队员们手里拿着鞭子,站在两边,眼神凶狠地看着杂役们。王胖子背着手站在中间,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今天的活都给我听好了!” 王胖子扯着嗓子喊道,“东边三个粮仓的粮食要倒仓,西边的粮仓要扫干净,还有南边的粮袋要缝补。谁要是敢偷懒,今天就别想吃饭!”
说完,他开始分配活计。老杂役们都抢着去缝补粮袋或者扫粮仓,这些活相对轻松。搬粮倒仓这种最累的活,自然就落到了新来的杂役身上。
“沈穗,你去东边三号仓搬粮。” 王胖子指了指沈穗,语气不耐烦。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杂役立刻凑了上来,对着王胖子谄媚地笑了笑。“掌柜的,我去帮她吧。这小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别把腰闪了。”
王胖子摆了摆手。“行,你们俩一起去。”
老杂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上下打量了沈穗一眼,撇了撇嘴。“跟我来。”
沈穗低着头,跟在老杂役身后,朝着东边的三号仓走去。老杂役走得很快,故意把她甩在后面。沈穗加快脚步,紧紧地跟着。
三号仓是晋安栈最大的粮仓之一,里面堆满了一人高的粮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谷糠味和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粮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看到了吗?这些粮袋都要搬到外面的晒谷场上去。” 老杂役指了指堆在墙角的粮袋,“今天必须搬完,搬不完,晚上别吃饭。”
说完,他拿起一个最轻的粮袋,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留下沈穗一个人,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粮袋。
沈穗走到粮袋前,伸出手,抓住一个粮袋的两角。粮袋很沉,至少有五十斤重。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把粮袋扛在了肩上。沉重的粮袋压得她肩膀一沉,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晒谷场走去。粗布粮袋磨着她的肩膀,很快就磨破了皮肤,渗出血珠。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袖子上沾了不少汗水和灰尘。
走到晒谷场,她把粮袋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肩膀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血珠渗了出来,沾在粗布短打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她没有休息,转身又走回了粮仓。
就这样,一趟又一趟。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晒得她头晕眼花。汗水浸湿了她的短打,紧紧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谷糠飘进她的鼻子里、嘴里,呛得她不停地咳嗽。
老杂役一趟只搬一个最轻的粮袋,还时不时地躲在阴凉处休息。看到沈穗搬得快,他就故意找茬。“慢点慢点!把粮袋摔破了,你赔得起吗?”“走路看着点!别把谷糠撒得到处都是!”
沈穗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搬着粮袋。她知道,现在和他争执,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她只能忍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干活上。
中午的时候,管事拿着饭桶过来了。杂役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围了上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饭桶。
“都别挤!一个个来!” 管事拿着勺子,敲了敲饭桶。“每人半块麦饼,多了没有!”
沈穗排在最后。轮到她的时候,管事舀了半勺麦糊,倒在她的陶碗里,然后拿起半块干硬的麦饼,扔给她。
沈穗接过麦饼,心里一沉。告示上明明写着每日粗粮三两,这半块麦饼连一两都不到。她抬头看了看管事,只见管事把剩下的麦饼偷偷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碗,走到一边。她知道,就算她说了,也没有人会为她做主。反而会招来管事的报复。
她找了一个阴凉的角落,蹲下身,小口小口地吃着麦饼。麦饼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她就着碗里的麦糊,一点点地嚼着。麦糊很稀,几乎看不到米粒,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撞了过来。沈穗手里的碗一下子掉在了地上,麦糊洒了一地。手里的麦饼也掉在了地上,被踩了一脚。
“哎呀,不好意思啊。”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
沈穗抬头一看,是那个和她一起搬粮的老杂役。他正抱着胳膊,得意地看着她。
“你故意的。” 沈穗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很冷。
“是又怎么样?” 老杂役撇了撇嘴,“一个新来的丫头片子,也敢跟我抢活?告诉你,在晋安栈,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周围的杂役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看着沈穗。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沈穗没有和他争执。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麦饼。麦饼上沾满了泥土和脚印,已经不能吃了。她又捡起地上的陶碗,碗已经摔碎了,只剩下几片碎片。
她把碎片扔到一边,站起身,默默地走回了粮仓。肚子饿得咕咕叫,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但她不能停下,今天的活还没有干完。
就在她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
沈穗回头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花白,穿着和沈穗一样的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偷偷地塞给沈穗。
“孩子,拿着。” 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别让他们看见了。”
沈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把炒熟的谷糠。虽然不好吃,但至少能充饥。
“谢谢王婶。” 沈穗低声说道。她昨天在杂役房见过这个老妇人,大家都叫她王婶。
王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孩子,委屈你了。这些老杂役就是这样,欺负新来的。你别和他们硬刚,忍着点。以后干活的时候,尽量离他们远点。抢活的时候,抢那些靠近门口的粮袋,能少走点路。”
沈穗点了点头,把谷糠塞进嘴里。谷糠又干又涩,刮得喉咙生疼,但她还是用力嚼着,咽了下去。
“快吃吧,吃完赶紧干活。要是被王胖子看见了,又要挨骂了。” 王婶说完,转身走了。
沈穗看着王婶的背影,喉间微哽,掌心发烫。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这一点点的善意,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
她把剩下的谷糠藏在怀里,转身走进了粮仓。有了一点力气,她搬粮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下午的活是扫粮仓。粮仓的角落里堆满了垃圾和发霉的粮食,还有很多被老鼠咬坏的粮袋。沈穗拿着扫帚,一点点地扫着。谷糠和灰尘满天飞,呛得她不停地咳嗽。
扫到墙角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破洞。破洞里面藏着很多发霉的粮食,还有一些空的粮袋。沈穗的眼神一凝。这些粮食明明可以吃,却被故意放在这里发霉。而杂役们每日只给半块干硬麦饼。
她默默地记在心里。这些都是王胖子和管事们克扣粮食的证据。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傍晚的时候,所有的活终于干完了。沈穗累得瘫倒在地上,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短打,和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腥。
她回到杂役房,其他杂役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吃着偷偷藏起来的食物。没有人理沈穗。
沈穗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把谷糠,一点点地吃着。谷糠嵌进了她的指甲缝里,她用另一只手抠了抠,却怎么也抠不出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依然温热。指尖划过上面粗糙的纹路,心口微沉。
今天的苦,她记下了。今天的仇,她也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加倍偿还。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杂役房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映着杂役们疲惫的脸。沈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要继续干活,继续隐忍,继续为了活下去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