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处理伤口。”老陈语气不容置疑。
林野这次没反对，跟着老陈往后院去了。
许梦站在空荡荡的前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和低语，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埋着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
疗养院黑暗的走廊，整齐的脚步声，广播里那个温柔又残忍的女声，林野肩上的血，刘文山绝望的脸……还有苏洺。那个苍白瘦弱，手腕带着旧疤，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带着不确定的女人。
她忽然抬起头。
后院的门帘掀开，林野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件干净衬衫，左肩处看不出什么，但脸色比平时更白。老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杯子。
“少爷，许小姐，喝口茶定定神。”老陈把托盘放在桌上，斟了两杯热茶。
许梦没碰茶杯。她盯着林野。“苏洺。”
林野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苏洺后来怎么样了？”许梦语速很快，“被王锐带走之后，你们……典当行有没有关注过她的情况？”
林野沉默地喝了口茶。老陈稍稍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让许梦心往下沉。
“许小姐，”老陈开口，“关于苏洺姑娘……老仆今天早上，收到了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许梦站起来。
老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
纸很普通，从什么记录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打印字体列着几行信息，还有一个模糊的盖章。
许梦抓过来看。
上面是一个简短的情况说明：苏洺，女，二十七岁，于本月十五日因“突发急性精神障碍”入住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入院后病情“持续恶化”，出现“严重的自毁倾向”和“认知功能全面衰退”。经“全力救治无效”，于三日前“在监护下安静离世”。死亡诊断：重度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家属（标注为王锐）已签字确认，遗体已火化。后面附着病历编号和几个经办人员的打印签名，盖着医院的红章。
所有措辞都标准、严谨、无可挑剔。
许梦捏着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纸边被攥得皱起来。
她抬眼看林野，声音发紧：“这是假的，对不对？是‘忘川’伪造的？”
林野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病历可能是假的。但苏洺，”他停顿了一下，“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许梦声音拔高，“你们就看着？当时为什么不拦住王锐？为什么让她被带走？”
“许小姐，”老陈低沉，“当时的情况，王锐以男友身份要带走苏洺，合乎常理。少爷受伤，典当行防御机制刚启动，强行阻拦，风险太大。而且……苏洺姑娘自己，那时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她那是被洗脑了！”许梦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她当时已经有点清醒了！她看王锐的眼神变了！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如果……”
“如果什么？”林野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灰眼睛看着她，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让许梦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如果当时强行留下苏洺，王锐会立刻翻脸，影子可能不止一个。典当行暴露更多防御手段，顾影会获得更多信息。而苏洺，一个被深度植入心念、自我认知几乎被摧毁的人，留在典当行，我们有多大把握能救她？需要多久？这期间‘忘川’会不会有后续动作？”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像石头砸下来。
许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林野说得对，理智上知道。可心里那团火憋着，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字眼，“安静离世”，“家属确认”，“火化”……想象着苏洺最后的样子，是不是也像那个老妇人一样，眼神空洞，然后彻底消失？
“所以……就这样了？”她声音哑了，“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被抹掉了？”
“在‘忘川’的流程里，是的。”林野说，“筛选，侵蚀，收割，清理。苏洺只是其中一环。王锐带她走，不是为了继续控制她，而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清理’步骤。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这个人……都已经被视为‘材料’使用完毕，然后报废。”
他说得如此直白，近乎残忍。
许梦慢慢坐回椅子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纸一点点抚平，折好，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知道了。”她说。
茶室里只剩下煮水声，咕嘟咕嘟的。
深夜，典当行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梦没回楼上那个小杂物间，她坐在茶室，面前摊着笔记本。
本子上关于苏洺的记录很少，只有寥寥几行：年龄，外貌特征，来访时间，诉求，还有那句“他其实是为我好”。
她盯着那行字，笔尖悬在上面，却一个字也加不上去。
林野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手里端着杯新泡的热茶，放在许梦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也捧着一杯。
许梦没。
“我是不是……”她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害了她？如果当时在典当行，我能更坚决地带她走，如果后来我能早点查到疗养院，如果……”
“没有如果。”林野说。他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忘川’盯上的人，很难逃脱。她的结局，从被王锐选中那一刻，或许就注定了。”
这话冷酷。但许梦知道，是事实。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但没哭。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然后告诉自己，这都是注定的？”
林野看着她眼中的火光，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烧不尽的执拗。
他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他说，“我们要做的，是让‘注定了’的事情，少一些。”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水温透过细腻的瓷壁，传递到手指，只有很微弱的一点暖意。
许梦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边那杯热气袅袅的茶。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