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审计组撤出了北原。韩守信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带着审计组的七个人和几箱材料悄无声息地走了。这种离开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审计结果不乐观,低调处理比高调宣布更符合上面的意思。
审计报告没有当场公布,而是直接报给了市审计局和市纪委。秦川通过孙维昌的渠道得知报告的大致内容,二十三个项目里有十一个存在不同程度的问题,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协作区一百二十万的异常支出。报告用了涉嫌违规拨付和关联交易两个词,这两个词落在纸上就意味着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违纪线索。
秦川现在最关心的是周正洪的反应。审计组走了以后周正洪照常上班照常开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在常委会上谈了几项年底的工作安排,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这种镇定要么是真正的从容,要么是早有预案后的伪装。
秦川倾向于后者。周正洪在市里的关系网不是摆设,审计组进场之前他很可能就得到了消息,审计期间他也没有坐以待毙,一定通过各种渠道在运作。一百二十万的问题不是小事但也谈不上致命,关键是市纪委怎么定性,定性到什么程度。
元旦过后市里没有马上有动作,整个一月份北原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徐明远照常下乡调研照常开会批文件,周正洪也照常主持县委工作,两个人在公开场合见面的时候客客气气,看不出任何裂痕。
但这种平静比冲突更让人不安。秦川在政府楼里待了两年多,见过很多种政治博弈,最危险的不是当面吵架而是背后无动静。吵架说明双方还在博弈还在讨价还价,无动静说明有一方已经完成了布局只等收网。
一月中旬赵刚给秦川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周正洪最近频繁去市里,有时候一周去两三趟,名义上是汇报工作但实际上找的都是市里几个关键部门的领导。赵刚的消息来源是县委办一个跟陆安关系不错的干事,这个干事说陆安最近特别忙,帮周正洪安排了很多市里的行程。
秦川说他在跑关系。
赵刚说肯定是跑关系,一百二十万的事要是坐实了他这个书记就到头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往上找人把这事压下来或者降到最低。
秦川说你觉得能压下来吗。
赵刚说不好说,要看市里那边的风向。现在的问题是,徐县长是市里派来的,他提议的审计,如果市里把审计结果压下来,就等于打徐县长的脸,徐县长背后的人也不会甘心。这已经不是周书记和徐县长两个人的事了,是市里两拨人在较劲。
秦川觉得赵刚这个判断很准确。北原县的事从来不只是北原县的事,县里的每一次人事变动每一次权力交锋背后都有市里的影子。周正洪背后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徐明远背后是谁秦川还不清楚,但能让市里派一个区长下来当县长制衡县委书记,这背后的人绝对不会比周正洪靠山弱。
一月底市纪委终于有了动作。不是针对周正洪的,而是针对柳坪镇原镇长贺东来的。市纪委对贺东来立案调查,理由是在担任柳坪镇镇长期间涉嫌套取国家专项资金。贺东来被从县纪委的谈话室直接带走了,走的时候铐子都上了。
贺东来被抓的消息传开以后县里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上面在从下面往上撬。先抓贺东来,让他交代出上面的关系链,一步步往上追。这种办案方式在纪检系统里叫由下至上顺藤摸瓜,是最常用也最有效的策略。底下的人扛不住压力把上面供出来,上面的人再供更上面的人,一条线就这么被拽出来了。
秦川知道贺东来如果开口,马志强和柳坪镇的那些项目都会被翻出来。二十万的灌溉渠修缮只是冰山一角,贺东来在柳坪镇当了四年镇长,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十几个,每一个都可能有猫腻。
二月上旬春节前三天秦川回了一趟石沟村。这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骑着摩托车直接回去了。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水库已经蓄了一半的水,新修的护坡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跟周围枯黄的山坡形成鲜明对比。
秦根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秦川进来,放下斧头说:“回来了。”。秦川说:“回来了,爸。”。刘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膝盖比上次好了一些,走路虽然还瘸但不用拐杖了。
秦川在家里待了一个下午,帮秦根旺把柴劈完了又帮刘桂兰腌了两坛咸菜。傍晚的时候王有财过来串门,带了一瓶酒。两个人在秦川家的堂屋里喝了起来,王有财说水库修好了全村都念你的好,今年开春蓄满水下游那几百亩地就不愁灌溉了。
秦川说王叔是陈县长批的钱不是我。
王有财说我知道,但没有你跑这趟事就成不了。你爸说你在县政府干了大事了,我听着也高兴。
秦川没有接话,端起杯子跟王有财碰了一下。酒是本地产的高粱酒,辣嗓子,但喝到胃里暖和。
王有财喝了两口以后压低声音说:“小川,我听说县里在查事,是不是?”。
秦川说您听谁说的。
王有财说村里在镇上干事的人回来说的,说柳坪镇的贺镇长被抓了。贺镇长我认识,前几年一起开过会,那人不太地道,手伸得长。
秦川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您别打听。
王有财说我不打听,就是跟你说一声,村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水库修好了我就知足了。县里的事你小心着点,水太深了别把自己淹了。
秦川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除夕的下午了。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先去了政府楼,把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堆着节前没处理完的文件,他翻了翻把不急的归了档,急的放在了明天要用的那一摞里。
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年味有了但秦川感觉不到。过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张宏达走了,马志强退了,周正洪在博弈中逐渐露出底牌,徐明远像一把刀插在北原的心脏上。而他秦川夹在这些人中间,既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更像是一颗被风吹来吹去的沙子,不知道最终会落在什么地方。
除夕夜秦川一个人在宿舍里煮了碗面条吃了,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三个字:新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