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玻璃上映出她半边脸。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轮廓很硬。林昭月看着自己的倒影,手指一直在摸手机的边缘。屏幕上还亮着周扬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李薇那条微博已经发了,评论区开始吵起来。”
她没有回。
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美式咖啡。奶泡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圈褐色的痕迹。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二分。发布会七点开始,在酒店三楼宴会厅。从这里走楼梯上去,只要两分钟。
她站起来,风衣搭在手臂上,没穿。动作很快,像收进刀鞘的刀。
电梯门一开,刘秘书就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抱着一叠资料,额头上有汗。“昭月姐,记者都到了,前排全坐满了。有几个是娱乐版的,问题特别尖锐。”
林昭月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客户那边……说想自己出来澄清。”刘秘书小跑跟上,“他说他不能一直躲着。”
“他是艺人吗?”林昭月淡淡地说,“艺人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说话了?”
刘秘书不说话了。
走廊尽头传来相机快门声,闪光灯一闪一闪。保安站在两边,拦着扛摄像机的记者。入口挂着横幅:“关于近期网络传闻的官方说明会”。
她在拐角处停下,整理袖口。不是为了整齐,是在回忆。
三天前她见过那个经纪人一次。饭局上,男人四十多岁,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扣。说话时习惯用右手食指轻敲话筒底座。语速不快,每说一句,停顿一秒半。回答难问题时,先低头,再抬头,语气不变,但眼神压人。
她闭眼两秒。
睁开眼后,走路姿势变了——肩膀下沉,步子变小变稳,右手自然垂下,拇指微微翘起,像要扶眼镜框。
她没戴眼镜。
但她走上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月姐……?”有人小声叫。
没人拦她。
她走到台上,灯光打下来,刺得人眯眼。台下嗡的一声,所有镜头对准她。
主持人结巴了:“这位是……林小姐?”
她不看主持人,只对着话筒说:
“关于今天的传闻,我们想说……”她停了一下,右手轻轻按在胸口,“谢谢大家关心,但请给艺人一点私人空间。”
台下安静了两秒。
这是原话。
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前排一个老记者猛地抬头盯着她。他记得这句话——去年某顶流被爆同居,经纪人就是这么开场的。一字不差。
林昭月站着,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台下。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念一份背熟的稿子。
“我们知道,大家看到的照片很真实。”她说,“角度也好,光线也好,连服务员端盘子的动作都在画面里。但它拍下的,只是那一秒的身体朝向。”
有人举手提问。
“照片是真的吗?”记者声音有点硬,“你们不否认这张图的存在吧?”
她没马上回答。
她笑了。
很短的一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睛没弯。台下好几个摄像机自动对焦。
“照片可以是真的。”她说,“但感情,不一定就是照片里的那样。”
全场安静。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互相看。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松了一些。
后排一个年轻记者急了,站起来问:“那您的意思是,他们之间没有情感交流?”
“我的意思是。”她看着对方,语气像念天气预报,“你在餐厅吃饭,隔壁桌有人咳嗽,你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动作被拍下来,能证明你爱上她了吗?”
台下有人笑了。
提问的记者脸红了,坐回去。
另一个女记者换了个问题:“那为什么偏偏是这家餐厅?时间地点都这么巧?”
“巧?”林昭月反问,“还是有人安排的?”
她终于动了。
右手抬起,指向大屏幕。刘秘书反应过来,赶紧播放准备好的平面图。
“这家餐厅,进门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是监控盲区。”她指着,“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服务员,临时调去迎宾。他平时传菜,但从七点二十开始,站了十七分钟。”
她顿了顿。
“他对我们的客户笑了。客户也笑了。然后客户回头看了卡座里的女人一眼。”
“你是说他是被安排的?”前排老记者插话。
“我不是说。”她纠正,“我是说,有人花钱,请他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完成一次‘自然’的互动。而对面楼上,有个人蹲在消防通道,等了四十分钟,就为了拍下客户转头的那一秒。”
台下乱了起来。
有人翻资料,有人打电话确认。闪光灯又闪,但这回不是对着她,而是记者们在互相讨论。
她不再多说。
只说了最后一句:“我们不出示证据,是因为警方已经介入。但我们必须说——别用一张被设计过的照片,去审判一个人的生活。”
说完,她后退一步,把话交给主持人。
没人再喊问题。
她转身下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后台门口,刘秘书递来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手有点抖,但她很快放下瓶子,把标签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风衣口袋。
“昭月姐……”刘秘书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模仿了那个人?”
她没回答。
只问:“李薇那条微博,现在多少转发?”
“快八万了。评论区炸了,有人说她是帮凶,有人说她在暗示什么。”
“很好。”她说,“让她别回,别点赞,什么都别做。”
刘秘书点头,低头记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工作人员陪着张总走来。她没回头看。
她看着记者群。他们正在收拾设备,有人还在议论刚才那句话。
“照片可以是真的,但感情,不一定就是照片里的那样。”
这话很厉害。
不狡辩,不哭诉,也不求人。它让质疑的人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信一张图胜过信一个人。
她知道,这一波过去了。
至少今晚不会上热搜第一。
她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拉了拉风衣领子。空调太冷,脖子有点凉。手指碰到锁骨下面,那里有一道细疤,是走秀时剪刀划的。现在已经结痂,碰一下还有点麻。
“客户呢?”她问。
“在休息室,不敢出来。”刘秘书苦笑,“他说……没想到你会替他上台。”
“他以为靠自己能过关?”她冷笑,“靠他自己,现在早就被扒光了。”
刘秘书没说话。
她看了眼表——七点三十二分。
发布会结束不到十分钟,场内已经走了一半人。剩下的记者在聊八卦,没人再往这边拍。
她站在原地,没走。
也没回办公室。
风衣还搭在手臂上,像随时要离开,却又没动。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地面一片白。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也是这种光,照在礼堂地板上。她穿着借来的裙子,替姜婉柔参加校企联谊。那时她说错一句话,就会被人笑话。
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说什么,别人都得听着。
她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拍肩的声音。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