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划开接听键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小诺,我和周燃到杭州了,刚办好入住,晚上一起吃个饭?”电话那头是苏禾清亮的声音。
程诺这才想起,苏禾和周燃都是今天抵达。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落地窗前透进些许城市暮色。顾屿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程诺尴尬地冲他点点头,继续对电话说:“吃饭怕是来不及,不过应该能见一面。你把地址发我。”
“行,你忙完跟我说。”苏禾和程诺同岁,从来不叫她姐,永远都是亲昵地叫“小诺”。
挂了电话,程诺赶紧从沙发上起身,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是顾屿的西装外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白T恤。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看向顾屿,语气里带点埋怨。
“睡眠是最有效的体力恢复方式,对你明天的工作有帮助。”顾屿举起咖啡杯,说得一本正经。
“大家都在现场忙,我却在这儿睡觉……”程诺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首先,你要明白,”顾屿放下杯子,将房间的灯全部打开,“这种规模的项目不是靠一个人能完成的,它依赖的是团队协作。而你选择的队友,你难道不信任他们吗?”
明亮的光线让程诺微微眯眼。她看着顾屿站在光影交界处,神情平静而笃定。
“我信任我的队友,但不在现场,我心里就会慌。”程诺如实说出感受。
“可你不在的这几个小时,现场有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吗?”顾屿反问。
程诺被问住了。
“你为什么把这个项目看得这么重?”顾屿继续问,声音放轻了些。
这个问题让程诺鼻尖莫名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整个项目。以前都是执行层,只需要做好自己那一块就好。但这次不一样——苏总、林薇、杨总,还有你,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我不能出错,我必须做到完美。”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顾屿沉默了几秒,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能清晰看到她眼底强压的疲惫和紧绷。
“世界上本不存在完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不必过于苛责自己。很多时候,不完美反而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从未要求过一场百分百完美的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我要的,是一场能准确传达‘隐线’内核的秀。”
程诺愣住了。
“可你……”她欲言又止,那些在会议上被他一次次追问到哑口无言的记忆涌上心头。
“可我每次都在追问细节,要求你考虑周全。”顾屿看穿了她的心思,“那是因为,只有当你的准备足够充分时,意外才会变成可控的小插曲,而非灾难。”
他站起身,看着依旧眉头紧锁的她:“如果还是不放心,我陪你回现场。”
“我……”程诺想回去,又不想再麻烦他。
就在这时,顾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举起来给她看:“陆衍刚发消息,彩排很顺利,大部队正在赶来开会的路上。你确定还要折返?”
屏幕上,陆衍的消息简洁明了:「顾总,彩排已结束,一切顺利。团队正前往酒店,预计二十分钟后到。」
程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一些。
“通知大家,八点开会。”顾屿收起手机,“现在,先去吃晚饭。”
他说完就朝门口走去。程诺愣了一下,赶紧抓起自己的手机追上去。
电梯里,程诺快速在工作群里发了开会的通知。金属轿厢安静下行,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她穿着宽大的白T恤,头发还有些凌乱;他一身休闲装扮,神情平静。
那一刻,程诺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屿那些看似严苛的要求,那些对细节的穷追不舍,其实都是在为此刻铺路——当前期准备足够扎实,流程推进就会顺利,团队磨合的阵痛就会减少。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酒店餐厅楼层。
“这个时间点,这里只有西餐了。”顾屿走出电梯,侧头看她。
“好。”程诺点头跟上。
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柔和。侍者递上菜单,顾屿翻开扫了一眼:“惠灵顿牛排,五分熟。”
“惠灵顿能做全熟的吗?”程诺仰头问侍者,眼神真诚。
侍者面露难色:“女士,这个……确实比较困难。”
“那哪款牛排可以做全熟呢?”程诺继续问。
“我需要去后厨确认一下。”
“算了,太麻烦了,”程诺摆摆手,“我要一份番茄意面吧。”
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我记得惠灵顿是可以做全熟的,”顾屿抬眼看向侍者,语气礼貌但坚持,“麻烦再问一下后厨,谢谢。”
侍者点头离去。
程诺有些诧异地看向顾屿。
“为什么要因为‘怕麻烦别人’就委屈自己?”顾屿放下菜单,目光落在她脸上,“几分熟的牛排,最终都是服务于人。你想要全熟,就要全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程诺心头微微一震。
侍者很快折返:“可以为您做全熟,只是需要多等一会儿。”
“没关系,谢谢。”程诺笑了。
点完餐,等待的间隙,程诺看着顾屿,忽然问:“为什么嘉宾名单里,没有一个姓顾的?”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按理说,顾家这样的家族,自家品牌的首秀,应该会有不少亲戚捧场才对。
顾屿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因为‘隐线’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程诺瞪大了眼睛:“什么一文不值?这可是顶奢品牌!以前国内哪轮得到办这种规格的秀?”
“所以他们来不来,不重要。”顾屿看着她的眼睛,“会有重要的人来。”
“放心,”程诺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我一定让这场秀完美呈现。”
顾屿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口水。但程诺捕捉到了他唇角转瞬即逝的、极淡的笑意。
餐点上桌时,程诺看着顾屿盘子里五分熟的牛排,嫌弃地摇摇头:“这都不如抱着牛生啃。”
再看看自己那份烤得恰到好处的全熟牛排,她满意地拿起刀叉。
“好的牛排,即使生吃也没有腥味。”顾屿切下一块送入口中,表情平静得像在品尝白开水。
而程诺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她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嘴角是藏不住的满足:“全熟的也很好吃啊!”
顾屿看着她孩子气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七点五十分,两人起身离开餐厅。刚出电梯,就看到走廊尽头大部队正朝会议室走去。
“林薇!”程诺高兴地喊道。
众人回头,看到程诺和顾屿一起从电梯里出来,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没事吧?”林薇快步走过来,拉着程诺低声问。
“满血复活!”程诺的声音轻快上扬。
“顾总。”陆衍走上前,似乎有话要说,但顾屿一个眼神,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让开路,顾屿走在前面,程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细节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你这衣服哪来的?”林薇眼尖,一眼就看出程诺身上的白T恤不是她自己的。
程诺心里一紧,脑子飞速运转:“……买的。”
“你跟顾总一起工作,还有空去买衣服?”连杨雨都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程诺尴尬地挠挠头,正想着怎么圆,走在前面的顾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的衣服。”他语气平淡,“新的,没穿过。”
这话让走廊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交换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好奇、探究。
“程诺,你升级了,”杨雨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以后你是我的神。”
“为什么?”程诺不解。
“能跟顾总工作一下午,不但活着出来,还神采奕奕,甚至‘买’到了顾总的衣服——”杨雨顿了顿,“这待遇,放眼整个顾氏,没人有过。”
程诺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解释。
“我掐指一算——”林薇故作神秘地伸出右手。
“别算了,开会了。”程诺赶紧打断她,推着大家往会议室走。
会议本身进行得很顺利,都是常规的进度汇报。模特问题已经解决,陆衍说不仅没人离开,反而比之前更配合。程诺在心里暗暗感叹——资本和地位的力量,果然直接有效。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杨雨的手机响了。
是还在现场核对服装的李妍打来的。杨雨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顾总,”她挂断电话,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说。”顾屿的语气依旧平静。
“李妍刚刚盘点服装时发现,”杨雨深吸一口气,“这次主打款的几件衣服,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什么?!”程诺猛地站起来。
服装一直是专人专项负责,每天结束都会仔细检查、妥善保管,怎么会在关键时刻出这种问题?
“具体情况?”顾屿抬眼看杨雨。
“本来主打款每样都备了两件,但刚刚发现备用件不知被谁误寄回北京了,现在……没有备选了。”杨雨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服装负责人是谁?”顾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李妍,但是——”杨雨想为下属说句话,但她知道顾屿最反感在工作场合讲人情,只能把话咽回去。
“我们现在去现场吧,”程诺急声道,“至少先看看损坏情况,尽快想办法补救。”
“对,我们的服装老师也许有办法。”林薇附和。
顾屿转头看向程诺——她脸上写满了焦急,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陆衍,联系杭州本地所有能用的资源,看有没有工厂或工作室能紧急加工。”顾屿快速下令,“其他人继续手头工作。程诺、杨雨,跟我去现场。”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程诺和杨雨不敢耽搁,立刻跟上。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杭州的霓虹飞速倒退。程诺坐在后座,手心全是冷汗。她不停刷新手机,试图联系可能帮上忙的人。
赶到服装间时,李妍已经急哭了。看到损坏的衣服,程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正常穿着或搬运会造成的损坏——几件主打款的面料上,是整齐而规律的划痕,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轻薄如蝉翼的特殊面料,此刻像被恶意撕碎的蝶翼。
程诺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意外。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服装老师能补吗?”她问。
随队的服装老师仔细检查后,摇摇头:“这种面料太特殊,修补需要时间和极高超的手艺。普通破损我们也许能试试,但这个……真的不行。”
老师爱莫能助的眼神让程诺心更凉了半截。
“帮我问问杭州本地的老师,有没有人能处理这种材质,”程诺强迫自己冷静,“前提是不能透露品牌和具体服装,只问这种面料能不能补。”
“我已经让同学帮忙找人了。”杨雨挂断电话走过来,脸色依然难看。
这时陆衍匆匆赶来,气喘吁吁:“顾总,杭州两家能接急单的工厂都问了,一家说时间来不及,明天下午前交不了货;另一家说这种面料必须等明天老师傅上班才能评估,现在没法开工。”
全是坏消息。
李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杨雨拍拍她的肩,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杭州……”程诺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横店!横店有剧组在拍戏,他们的服装组也许有办法!”
她立刻翻找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赵姐,我是小诺。你们最近在横店吗?”
“我们刚转场去象山了,”电话那头说,“怎么了?”
程诺简单说明了情况。
“小诺,这种特殊面料确实棘手。我给你个号码,她在横店有组,你问问看。姐这边实在帮不上。”
程诺道了谢,挂断后又立刻拨通新号码。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一直沉默观察破损服装的顾屿忽然开口:
“程诺。”
“嗯?”程诺还在等电话接通,转头看向他。
“我记得,”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苏禾是学服装设计出身的,对吗?”
程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挂断正在拨打的电话,几乎是颤抖着手找到苏禾的号码拨出去。
“小诺?”苏禾秒接。
“我需要你。”程诺只说了这一句。
“地址。”苏禾甚至没问什么事。
程诺报了地址,挂断电话时,手还在抖。
二十分钟后,苏禾匆匆赶到。程诺在路上已经简单说明了情况。
“这是顾总,顾氏CEO;这是杨总,‘隐线’的负责人。”程诺快速介绍。
苏禾礼貌点头,目光已投向那几件破损的服装:“我先看看衣服。”
他走近,俯身仔细查看面料、划痕、缝合处。灯光下,他185的身高和出众的相貌此刻无人关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上。
几分钟后,苏禾直起身:“可以试试补救,但我需要一些特殊材料和工具。”
“你说,陆衍负责去弄。”顾屿开口。
苏禾报出一串清单——有些是市场上不好买到的特殊材料,有些是需要定制的工具。
苏禾开口要了很多明显市场上不好买到的东西。
“我只能说尽力一试,不敢保证一定会处理的天衣无缝。”苏禾继续说道。
“行。”顾屿说道。
陆衍拿着清单快步离开,开始疯狂打电话——借也好,买也罢,今晚必须把东西凑齐。
服装间里,苏禾已经开始准备。程诺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检查面料、测试材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线。
窗外的夜色正浓。
距离正式开场,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陆衍看着手中的清单,快速的去联系人借也好买也罢,今晚必须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