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麻溪寨还在那里。寨门紧闭着，门上的符纸在风里飘，哗哗响。疆无法站在寨门外，盯着那扇门。他记得上次离开的时候，门是开着的。现在关了，谁关的？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疆无法伸手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用力推，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冒黑气，很浓，很臭。他退后一步，黑气散了。门又关上了，自己关的。
疆无法盯着那扇门，手按上了桃木剑。他走到门前，仔细看那些符纸。符纸很旧，很破，有的已经烂了，被风吹得只剩半边。可符纸上的符文还在，朱砂的，已经发黑，可还在。他认出这些符文，是镇尸符。有人在这里镇尸，镇了很多年。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寨子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走路。脚步声很杂，很乱，来来去去的。可寨子里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疆无法退后一步，看着师父。“你在这里等我。”
师父没有回答。疆无法转身，沿着寨墙走。寨墙很高，很厚，石头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一个缺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他钻进去，落在寨子里。
很暗。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他站在寨子里，四处看。房子还在，路还在，树还在。可地上多了很多东西。棺材，很多棺材，摆在路两边，一口接一口，从寨门口一直摆到寨子后面。棺材很新，黑漆漆的，像是刚刷的漆。棺材盖都盖着，棺材钉都钉着。可棺材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
疆无法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盖。很凉，很滑，像摸在冰上。棺盖上的漆还没干，沾了一手黑。他把手擦干净，趴在上面听。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呼吸。呼，吸，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口又一口棺材，每一口都在动，每一口都有呼吸声。他数了数，从寨门口到寨子后面，少说有上百口棺材。上百具尸体，谁把他们放在这里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走到村子中央，他停下了。那里有一口很大的棺材，比别的都大，高三倍，宽三倍。棺材是红色的，大红色，像血。棺盖上贴满了符纸，黄的，红的，白的，一层叠一层。符纸上的符文他没见过，很古老，很诡异，像是在跳动。
棺材在动。不是一下一下的，是一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铁链哗啦啦响，棺材钉往外冒。疆无法盯着那口红棺，手按上了桃木剑。他慢慢走过去，走到棺材前，伸手去摸那些符纸。
手刚碰到符纸，符纸燃了。幽蓝的火，烧得很快，一张接一张，从红棺上飘落，化成灰。棺材钉飞了，铁链断了。棺盖炸开了。
从里面站起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红袍，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金色的。是尸王，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可这只不一样，它的脸上有表情。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你来了。”尸王说。
疆无法盯着它。“你是谁？”
尸王从棺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比他还高一个头，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是你师父炼的最后一个尸王。也是最完美的一个。他用了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魂。我是你。”
疆无法愣住了。尸王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很凉，很冰，像摸在尸体上。“你不信？你看看你的手。”
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可手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上有符文，金色的，在跳动。和他之前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也是尸王。”尸王说。“你师父炼你，炼了一辈子。从你入门那天开始，他就在你身上画符，在你骨头里刻咒。你吃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口水，都有他的血。你早就是尸王了，只是你不知道。”
疆无法盯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符文在骨头里跳动。他想起师父给他喝的药，黑黑的，苦苦的，每次受伤都喝。他以为是治伤的，原来是炼尸的。
“你骗我。”疆无法说。
尸王笑了。“我没骗你。你师父骗了你。”
疆无法抬起头，看着尸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可那张脸在变，变得年轻，变得光滑，变得不像他自己。
“你不想变成这样，就把你的心给我。”尸王伸出手，指着他的心口。“把你的心给我，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去投胎，重新做人。我来替你活着。”
疆无法后退一步。“你不是我。”
尸王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我是你心里最黑暗的那部分。你恨你师父，恨秀禾，恨你的儿子，恨所有人。你只是不敢承认。”
疆无法摇头。“我不恨。”
尸王笑了。“你不恨？那你为什么要把婴儿扔进火里？那是你的儿子，你亲生的儿子。你恨它，恨它活着，恨它不死，恨它缠着你。所以你杀了它。”
疆无法的手在抖。尸王伸出手，摸他的脸。“把心给我。你就不会有这些恨了。”
疆无法闭上眼睛。他想起婴儿的脸，红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笑着的样子。他想起秀禾的脸，挺着大肚子，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他想起师父的脸，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符。
那些都是假的。可他不恨。他恨不起来。
他睁开眼，盯着尸王。“我不给你。”
尸王的笑容消失了。“你不给我，你就变成我。”
疆无法没说话。他拔出桃木剑，一剑刺进自己的胸口。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血喷了出来，喷在尸王脸上。尸王惨叫一声，退后几步，捂着脸。血在它脸上烧，烧出一个个洞。
疆无法把剑拔出来，又刺了一剑。这回刺得更深，剑尖从后背穿出来。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血在流，流了很多，地上全是血。尸王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疯了？”尸王尖叫。
疆无法笑了。“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变成你。”
他把剑拔出来，扔在地上。胸口的伤口很大，能看见里面的心。心在跳，咚，咚，咚。可心上有符文，金色的，密密麻麻。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很烫，烫得他的手冒烟。他把符文一个一个抠掉，疼得他浑身发抖。
抠掉最后一个符文的时候，心不跳了。疆无法倒在地上，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眨了眨眼，闭上了。
耳边传来师父的声音。“你终于解脱了。”
疆无法想说话，可说不出来。他想睁眼，可睁不开。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往很深很深的地方下坠。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风声。
不知坠了多久，他落在一个很软的地方。像床，又像云。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很小，很圆，红红的，在笑。
是婴儿。
婴儿趴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笑了。笑得咯咯响。
疆无法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烫手。婴儿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你没死。”疆无法说。
婴儿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疆无法也笑了。他坐起来，抱着婴儿，四处看。四周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
“这是哪？”他问。
婴儿没有回答，只是笑。
疆无法站起来，抱着婴儿，往前走。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扇门。很小，很窄，门是木头的，很旧，很破。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生”。
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黑，黑得像墨。
是鬼魂。
鬼魂们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婴儿，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秀禾在水里看着他，笑了。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疆无法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很宽，很直，两边是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灰蒙蒙的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师父。老年的师父，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师父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
“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不给我，你带着它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绕过师父，继续往前走。
师父没有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疆无法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师父的黑袍在飘，可他不动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继续走。
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