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来的不算雨,是冷沫子。
带黄河泥腥味的冷水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冰得人脸发僵。
浅滩上那具女尸——脸上那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眼珠子,暴凸,血红,瞪得快要掉出来。死死盯着岸上的人,盯的不是大伙儿,是人群里头某一个。那眼神,怨,恨,不散。
陈河顺着那视线扫过去。
岸边乱成一锅粥。有人吓得腿软蹲地上了,有人呆站着不敢动,赵富贵那老油条还在那装镇定,扯着嗓子喊“别怕别怕”。
但有一个人不对劲。
四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廉价西装,缩在人群最后面。
脸白得吓人。比河滩上那女尸还白。
他身子贴着树干,一点一点往后蹭,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树影里头藏起来。
陈河耳朵动了动。
他不用普通听力。他这【听水听音】的功夫,能听见风里夹着的怨气,死人留下的那点残音。
这会儿风声死寂。
但女尸的怨魂,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响。
声音沙哑,破得像老录音机卡带,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别杀我……我错了……东西我全烧了……真的烧了……那座山……那棵树……埋在那儿……”
陈河心里一沉。
明白了。
三年前死的张万山,不是什么生意结仇。他是被人灭口的。
因为他手里捏着一桩旧案的证据。要命的证据。
深山,老树,埋尸。
六个字。一桩没人知道的埋尸案。
人群最后那西装男,见自己被盯上了,装不下去了。猛地转身,踮着脚尖就往后溜。
动作又轻又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跑。
陈河眼神一冷,抬腿就追。
刚跑两步,河滩上出怪事了。
黄河水本来只是阴沉沉的,突然开始咕嘟咕嘟翻。大股大股的白雾从水底冒出来,像水烧开了似的,眨眼就铺满了整片河岸。
这雾邪门。
不是天上下来的,不是河面起的,是从河底硬生生拱出来的。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两米外啥也看不清。
一股阴风裹在雾里,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手脚发麻。
更邪的是,这风长了眼似的,专往陈河脸上扑。夹着细沙子,糊他眼睛。
鬼遮眼?
陈河心里门清。
什么鬼迷眼,全是活人搞的鬼。有人懂旁门左道,布了个雾阵,帮那孙子跑路。
“雕虫小技。”
他停下脚步,不追了。闭眼,不看那破雾。嘴里念他自己那套口诀——不是经文,不请神佛,就是这些年降煞渡魂攒下来的蛮劲儿。
“散!”
就一个字。
腰间的桃木定尸钉猛地一颤,嗡的一声,一股阳气炸开。
浓雾中间,硬生生裂开一条道。
远处,那西装男正狂奔。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黑色粉末,往后撒。黑粉一沾空气,就变成白茫茫的雾。
真相大白了。
根本没什么河底闹鬼。全是他搞的鬼。
这人手上沾着血,还懂邪术。把所有命案都推给黄河鬼神,自己躲得干干净净。
陈河抬腿再追。
两人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摁住人了。
那西装男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岸边的荒草棵子里。杂草一挡,人没了。
陈河冲到草丛边,停住了。没追进去。
他低头看地上被踩断的草叶子。脑子里所有乱成一团的线索,突然全串起来了。
三年来黄河边的怪事,有答案了。
三年前,好几个捞尸人接连发疯、自杀。
三年前,富商张万山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年后,锁魂阴丝封尸,案子沉在河底。
他以前一直以为是黄河阴气重,是风水凶,是祖祖辈辈说的河底诅咒。
现在他才知道。
哪来的鬼害人。
全是活人干的。
就是这个会邪术的西装男——王德彪。还有藏在暗处那帮抱团封口的杂碎。
他们杀人,埋尸,布阴煞迷局。再借着黄河鬼神的传说,把脏水全泼给鬼神。让所有人只怕河、怕鬼,从不防人心。
黄河水浑,浪头凶。
可真浸透了血的,不是河水。
是披着人皮的活人。
暗处那帮杂碎不除,冤魂不得安息,这片河滩,太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