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彻底拖上浅滩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腐尸腥气与干涸黑血的怪味，瞬间铺满整片河岸。
味道又臭又冷，钻进鼻子里直冲脑子，岸上所有村民下意识连连后退，没人敢多闻一下。
可这帮人身体在躲，眼睛却死死钉在滩上那具肿胀发白的尸体脸上，一秒都不敢挪开。
刚才还吵吵嚷嚷、哭嚎求饶的人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带头哭最凶、喊得最卖力的村支书赵富贵，此刻也像被掐断了喉咙，大张着嘴，喉咙滚了滚，半点儿声音都挤不出来，整张脸惨白得吓人。
死寂里，终于有人浑身发抖，颤巍巍吐出一句话。
“这……这不是张万山吗？”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一个个又惊又怕，眼神躲闪，互相盯着彼此，像是提前对好的台词，齐刷刷开口。
“真是他！三年前在外跑生意赚大钱的张老板！”
“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是他！”
话音落下，所有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口径统一得离谱。
“我就说吧，老张这辈子好酒，肯定是喝多失足掉河淹死的！”
“没错，纯属意外！喝酒误事，这是他自己活该！”
“老天收他，这是天谴！报应！”
一句句盖棺定论，说得斩钉截铁。
没人查、没人问、没人求证，所有人争先恐后，硬生生把一桩命案，往醉酒溺亡的意外上扣。
陈河蹲在尸体旁，随手拧了拧湿透的袖口，眼底一片冰冷。
他冷眼旁观这群人的拙劣表演，心里只剩嘲讽。
报应？天谴？
这帮愚昧的村民，从头到尾都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被卖了还心甘情愿帮着掩盖罪行。
赵富贵这时候终于回过神，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尸体前头，转头对着陈河厉声呵斥。
“够了！尸体已经捞上来了，这事到此为止！”
“小陈，酬劳我稍后给你，你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在这儿多管闲事！”
陈河缓缓站直身子，甩掉手上的河水，目光锋利如刀，狠狠刮在赵富贵脸上。
“这就结了？”
赵富贵被他看得心慌，嘴上依旧死硬，梗着脖子强辩：“不然还能怎样？全村人都看见了，他就是喝酒失足落水，纯属意外！”
嘴上说得硬，眼神却飘忽躲闪，还偷偷侧身，给身后的村民疯狂使眼色。
村民瞬间心领神会，一窝蜂跟着起哄。
“对！就是意外！”
“没错，我们都能作证！”
陈河懒得跟这群睁眼说瞎话的人废话，弯腰蹲回尸体边，两根手指直接捏住死者下巴，猛地一掰。
嘴巴被硬生生撬开的瞬间，旁边几个胆子小的村民，当场胃里翻涌，弯腰狂吐不止。
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死者口腔干干净净，没有半粒河沙，没有半点淤泥。
陈河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砸得众人头皮发紧。
“真正溺水淹死的人，临死前会拼命挣扎、大口呛水。”
“喉咙、气管、肺里全是河水泥沙，嘴里绝对塞满烂泥沙石。”
他指尖在死者喉头一扫，语气愈发凛冽。
“他气管干净通透，肺里没有积水，半点溺水的痕迹都没有，这也叫溺亡？”
话音落下，陈河抬手一把扯开死者胸前湿透的衣料。
惨白浮肿的胸膛暴露在众人眼前，皮肤一片惨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溺水窒息留下的紫黑淤血，更没有挣扎扑腾的伤痕。
紧接着，他抓起死者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亮给所有人看。
十个指甲，没有一根完好无损。
全部外翻、开裂、折断，血肉模糊。每一道指甲缝里，都死死卡着乌黑的河底烂泥，还有一丝丝早已发黑的碎肉皮屑。
触目惊心，一目了然。
“他根本不是淹死的。”
陈河盯着全场，一字一句，揭穿这场瞒了三年的惊天骗局。
“他是被人活生生按进淤泥里，硬生生闷死、活埋致死！”
“临死之前，他拼命挣扎，疯狂抠泥、抓挠，想要抓住东西、想要活命，甚至抓破了凶手的皮肉！”
“这种临死搏命的抓痕，喝醉失足落水的人，根本不可能有！”
整片河岸，彻底死寂无声。
风吹河面，水声哗哗，衬得现场越发阴森诡异。
所有村民脸色煞白，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谎言被当众戳穿，赵富贵彻底急红了眼，心态崩得一干二净，冲上来就想伸手推搡陈河。
“你胡说！纯属造谣！”
“你一个捞尸的外乡人懂什么！你就是想故意挑事、讹我们村子的钱！”
他疯狂煽动，嘶吼呐喊。
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村民，被他一番挑拨，瞬间变得凶狠暴戾。
一群人红着眼睛，抄起身边的锄头、扁担、木棍，层层围拢，硬生生把陈河堵在河滩中央，摆出一副要动手打人封口的架势。
“赶走他！”
“把这个扫把星赶出村子！”
“别让他再乱说话！”
陈河环视一圈这群愚昧又凶狠的村民，再看向跳脚叫嚣、欲盖弥彰的赵富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残忍的笑。
想暴力封口，想草草结案？
太晚了。
他不再理会聒噪的人群，指尖缓缓落下，精准按在死者眉心那枚桃木定尸钉上。
指尖触碰尸身的一瞬间，一股狂暴、错乱、滚烫的记忆洪流，猛地冲进陈河脑海！
画面颠倒扭曲，光影破碎晃动，全是死者临死前最后的绝望画面。
昏暗的河边夜色，一双黑布千层底布鞋，稳稳站在淤泥滩上。
耳边响起卑微又绝望的哀求声，带着哭腔，苦苦求饶。
“大哥，我错了……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下一秒，一只戴着碧绿翡翠扳指的大手，猛地狠狠按下！
力道稳、狠、绝，没有半分迟疑，死死按住求饶男人的头颅，硬生生将整张脸，狠狠摁进腥臭发黑的河底淤泥之中！
淤泥封鼻、堵嘴、盖耳，活活闷断所有生机。
那双手沉稳有力，动作干脆利落，哪里是救人？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狠辣灭口！
短短几秒的记忆画面，转瞬消散。
可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沉稳冷漠的身形，还有那道伪善的嗓音，陈河记得一清二楚。
是村里人人称颂、年年捐款修路、行善积德、名声极好的大善人——
王德彪！
可就在记忆画面彻底消散的瞬间，另一道更加诡异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陈河脑海。
死者张万山眉心那枚桃木定尸钉，忽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陈河眼前一黑，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记忆洪流，猛地冲了进来！
画面不再是张万山临死前的场景。
而是一片更加古老的河滩，雾气弥漫，水声呜咽。
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高大身影，背对而立，脚下踩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手里握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铜钱，缓缓转头。
那张脸——
一半是活人的皮肉，一半是腐烂的白骨。
嘴角挂着诡异至极的笑，死死盯着陈河。
“捞尸人……这一脉，终于又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画面猛然炸裂，陈河被硬生生震出记忆，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地低头，看向死者眉心那枚桃木定尸钉。
钉子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殷红如血的小字——
“同治十二年，河底三十七命，钉封于此。”
陈河瞳孔骤然紧缩。
这具尸体，根本不是三年前溺亡的富商张万山。
或者说，不只是张万山。
这枚定尸钉封印的，远不止一条人命。
河滩冷风呼啸，杀机暗藏。
一桩被全村隐瞒三年的活埋命案，一层伪善善人包裹的滔天罪恶，还有河底下沉埋百年的更大秘密，彻底撕开了第一道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