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不对劲。
邪门到了骨子里。
后半夜的黄河,从来不会安静。
往常这个时辰,有风、有浪,卷着河底泥沙的腥臭味,狠狠往人脸上扑。可今晚,整片河面死一般沉寂。
连一丝风丝都没有。
黑得离谱,像一口死死封死的死人棺材。乌云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唯独深处那片水潭,水面乌沉沉发亮,跟泼了一层万年老墨一模一样,透着刺骨的阴冷。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
不是鱼腥味,也不是烂泥味,是刺鼻的铁锈味——实打实的血腥味。
陈河蹲在河岸,手里死死攥着磨得发亮的枣木船桨,用力过猛,指节泛白,绷得发青。
村里人人都觉得他怪,话少得可怜,一天吐不出三五个字,背地里都叫他哑巴疯子。
去年,养父老陈头彻底封桨洗手,再也不碰黄河捞尸的要命活计。方圆几百里黄河滩,如今就剩陈河这一个愣头青,敢接这种九死一生的脏活、险活。
“陈河!快回来!求求你赶紧回来!”
岸上,村支书赵富贵扯着嗓子嘶吼,五十多岁的人,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嗓子喊得沙哑劈裂。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几十个村民,一个个脑袋狠狠往黄土地上磕,砰砰作响,跟捣蒜一样,满脸惊恐。
“这深潭太邪性了!三年前好几个捞尸老手,下去就没上来!就算侥幸爬上来的,不出三天,要么疯疯癫癫跳河,要么上吊自尽!这是水鬼找替身啊!”
“小陈师傅!钱我们不要了!那是死人的命,可我们全村几百口都是活人!你千万别惊动底下的东西,不然咱们全村都得死!”
耳边全是聒噪的劝阻,陈河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活这么大,最恶心两种人。
一种是废话连篇的蠢货,一种是拿道义绑架人的伪君子。
这群人哪里是心疼死人?哪里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们从头到尾,只是怕!
怕河底的脏东西爬上岸,索他们的命,保不住自己安稳的小日子。
陈河缓缓站起身,脱掉身上的厚褂子,露出一身精瘦结实的皮肉。
常年待在河边少见日光,他的皮肤惨白瘆人,纵横交错爬满深浅不一的旧伤疤,一道道贴在身上,像蛰伏的蜈蚣。
这是他练黄河守渡硬功落下的痕迹,也是他敢闯夺命黄河的底气。
老陈头临终前,只传了他一门看家本事——观水辨尸。
不用法器,不用道具,仅凭一双眼睛,看透河水底下藏的阴邪罪孽。
普通人看河水,只看深浅缓急。
陈河看河水,看的是冤屈,是死不瞑目的怨气。
眼前河面平得诡异,没有半分波澜。可在陈河眼里,潭底暗流翻涌,一股滔天怨气死死郁结在水下,浓得化不开。
这根本不是普通水鬼作祟。
底下压着一个受尽折磨、含冤而死的死人!
临死前遭了天大的罪,滔天怨气硬生生搅得方圆几里河水都透着戾气。
“是个女的。”
陈河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粗糙,跟砂纸磨铁似的刺耳。
“被人绑着石头沉的河。死前指甲全抠掉了,舌头也被人硬生生拔了。”
这话一出,岸上瞬间炸开锅,满是惊恐的抽气声。
人群里有人浑身发抖,颤着声追问:“你……你怎么看得出来?”
陈河压根懒得搭理。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桃木定尸钉。
这钉子用黑狗血浸泡四十九天,镇阴锁煞,尖头寒光森冷,是捞尸压邪的硬家伙。他一口咬住钉身,单手抓起缠着红绳的引尸绳,动作干脆利落。
“让开。”
两个字,冷得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村民非但没退,反而呼啦一下全部围上来,死死堵住去路。
赵富贵直接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哭嚎震天:“陈河!你这是作大孽!你敢下水,明天咱们全村都得死!你爹当年都不敢碰这潭的东西,你疯了不成!”
陈河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地上撒泼的男人。
他眼底的寒意,比漆黑的黄河深水还要冷。
“我爹是不敢。”
陈河取下嘴里的定尸钉,在掌心轻轻掂了两下,语气淡漠却带着极致的狠戾。
“所以他一辈子畏畏缩缩,憋屈到老死。但我不是他。”
“黄河不养老好人,浊浪从来不饶阴债。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怂包,靠着牺牲别人换自己安稳,也配张口讲道义?”
话音落下,他抬腿一脚,狠狠将地上耍赖的赵富贵踹开,大步朝着河水走去。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黄河捞尸人的渡尸步。
先左后右,脚步沉稳,身形不晃,心无半分怯意,是行规,也是胆气。
可就在他脚尖刚刚触碰到冰凉河水的瞬间——
变故骤生!
死寂了半夜的河面,猛地动了!
没有风,没有浪,整片河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摁压,又骤然松开!
轰隆一声巨响!
两米高的漆黑浪头凭空炸开,裹挟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狠狠朝着岸边砸去!
岸上的村民彻底吓破了胆,尖叫着连滚带爬往后逃窜,乱作一团。
唯独陈河,立在水边,纹丝不动。
因为那道致命黑浪,压根不是冲活人来的。
浪头炸开的瞬间,猛地倒卷回落,死死镇压在深潭中心。
刹那间,整条黄河彻底死寂。
风声、虫鸣、人声,一切声响尽数消失。
天地间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河眯紧双眼,死死锁定漆黑潭心。
太近了。
底下那东西,离水面太近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皮,他清清楚楚看见了一张人脸。
是个女人的脸。
被河水浸泡得浮肿发白,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像发胀的白面馒头,阴森诡异。
可唯独一双眼睛,完好无损。
没有半点黑瞳,满眼惨白,空洞瘆人。
此刻,这双死寂的白瞳,正死死贴在水底,隔着一层河水,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岸上的陈河!
它无视了岸边几十个活人,无视了所有喧嚣恐惧。
从头到尾,只盯他一个人!
这眼神没有求饶,没有哭诉,甚至没有浓烈的恨意。
只有一种极致冰冷、带着绝望的警告!
一股刺骨凉气顺着陈河后脖颈瞬间窜遍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但他没退。
入了这行,闯了这么多年黄河,他这辈子,从来不知道退缩二字。
咔哒!
腰间的桃木定尸钉,骤然剧烈发烫!
烫得灼手,几乎要脱手!
陈河心里一清——这钉子遇煞发烫,越烫,说明底下阴邪越凶,杀心越重!
就在这时,一道飘忽、阴冷的女人声线,突兀钻进他的脑海。
不是耳边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渗骨的凉。
“别捞我……”
“别捞我!”
“他还在岸上……他一直在岸上!”
“他要杀光所有人……封口!”
陈河瞳孔骤然一缩,凌厉目光瞬间扫过身后瑟瑟发抖的一众村民。
他!
那个害死女人、杀人灭口的真凶!
就混在这群跪地求饶、满口好心的村民里面!
岸上所有人被他这双摄人的冷眼一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摆手后退,个个唯恐被盯上。
短短几秒,河面恢复死寂,那双惨白的鬼眼彻底消失。
可陈河心里,寒意滔天。
这根本不是普通溺水闹鬼!
这是一桩被刻意掩埋、藏在黄河底的灭口命案!
枉死的女人化作阴魂不散,不是来害人,是来报信、来提醒他!
而真正的杀人凶手,正披着无辜村民的外皮,混在人群里。
装可怜、劝他退、怕他下水,从头到尾,都是怕真相曝光!
陈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
他高高举起手里发烫的定尸钉,对着漆黑恐怖的黄河,也对着身后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善者。
“想让我死?想永远封口?”
“做梦!”
“老子今天偏要把这具冤尸捞上来!”
“你藏在暗处做的所有龌龊脏事,我一件件,全部给你扒得干干净净,公之于众!”
话音落定。
陈河抬步,毅然踏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
浑浊黑水瞬间淹没他的腰腹,杀机四伏的深潭,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