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扫院子的声音吵醒。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个拔鸡毛的梦,总是掐不完。
那扫地声不是阿嬷发出的。
阿嬷扫院子时,扫帚贴着地,慢而不急,尘土都会随着动作扫进簸箕里。这个声音不一样,快却有劲,扫帚从院子这头冲到那端,碰到墙根才停一下,像要把地皮活生生地刮掉一层才肯罢休。
我披上棉袄,走到门口。
赵娟已经扫了半个院子,灶房里的火也烧上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汽。阿嬷蹲在灶前添柴,赵娟扫完院子,随意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进了灶房。
两个人影在灶房里各忙各的,一个切菜,一个舀水,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阿嬷舀水的声音交在一起,就是没有说话声。
我蹲在屋檐下刷牙,泡沫在嘴里堵着,人也不太想张口说话。
看着放出来的鸡,母鸡带着一群半大的鸡仔在院里刨土,她白扫地了。赵娟端着一盆鸡食走出来,往地上一倒,鸡们扑着翅膀围过来。她蹲在旁边看了会儿,伸手把一只挤不进去的小鸡仔捞起来,放在食盆另一边。
“这只抢不过。”她看着那只鸡仔说道,又像在自言自语。
吃完早饭,赵娟把碗筷收走。阿嬷伸手去接,赵娟说我来。阿嬷没应声,手缩回去了。
中午,赵娟在院子里劈柴。她劈的时候腰是直的,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木头就开了,像切菜。
我蹲在鸡圈旁边看书,偶尔往那边看上两眼。她劈完柴了,坐在木凳上歇气。她的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汗。
“春兰。”她叫我。
我抬起头,有些错愕。
"过来,"她顿了一下,"……问你点事。"
合上书,走到她旁边。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半截凳子。两个人并排,中间隔着一点空隙。
“你阿爸,”她开了口,又停了一下,“以前打不打你阿妈?”
我往远离她的方向缩着身体。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逼我回答的意思,只是干等着。等了一会儿,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对我沉默的确认。
我听她说着,身体没动。这些话好像在说给我听,又似在说给她自己听。
我听着,就像听风吹落树叶。
“我阿爸也打人。”她说。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
“打我妈,打我,打我弟弟。”她把斧头把上的木刺一根一根拔掉,扔在脚边,“他喝了酒就打。没喝酒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回来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酒一来,人就变了。”
我看着她手指上的木刺。有一根扎进去了,她没拔。
“我十四岁那年,我妈跑了。她谁都没带,一个人跑了。”赵娟把那根木刺从手指里挤出来,挤出一小粒血珠,随意抹到衣服上,“我站在院子里看她跑。她跑得很快,头也不回。当时想喊她,没喊出来。后面又想,她跑了也好,跑了就不挨打了。”
我听见她用手指在斧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刮过去,又刮回来。我还是就那样坐着。
“她跑了以后,阿爸打得更凶了。没人挡了,就剩我和两个弟弟。大的那个还能扛几下,小的才六岁,打一次哭三天。”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视线还没从斧刃上移开。
“他喝酒,我给他喝。喝到趴下,就打不了人了。”她把斧头放下来,看着院子里那群刨土的鸡,“我学会编东西也是那时候。他喝醉了躺在地上,我编草帽、编蒲扇,拿到集上卖。卖了钱给他买酒,剩下的给我弟弟交学费。”
“那他的腿怎么瘸的?”
赵娟转过头来看着我,带着无奈的涩苦。我不知道她以为我会怎么想。其实我也没怎么想。她后来要说的话,我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呢。
“那天晚上他又去喝酒。是去——”她顿住了,“去那种地方。回来时天太黑,路又滑,掉进沟里了。他躺在沟里喊了一夜,没人听见。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右腿已经断了。”
我把脚边一根劈好的柴捡起来,放在手里颠了颠。
“腿瘸了以后,他出不了门了。地里的活全压在我身上,我就没再上学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不过也好。他腿瘸了,就不打人了。瘸子可追不上两条腿的人。”
她站起来,把劈好的柴抱起来,一捆一捆地往灶房搬。我跟在她后面,也抱了捆。
“你见过我阿妈吗?”我站在灶房边上问她。
“那瘸子在没瘸的时候见过。”她随口说出,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我没应她,拿着书走了。
傍晚,阿爸回来了。他在堂屋里喝粥,赵娟把菜端上桌,挨着他坐下。赵娟给他夹了筷子菜,他刨着饭,吃了。
收拾完碗筷,赵娟在灶房里烧水。阿嬷坐在门槛上,我挨着她。
“那个婶子,”阿嬷说,“今天劈了不少柴。”
“嗯。”
“她是干活的人。”阿嬷想了会儿,“干活的人,心里有数。”
夜里,赵娟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阿爸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赵娟的声音,也听不清。
盆里的水被碰响了,有人在洗脚。
又过了一阵,赵娟从堂屋里走出来,把水泼在院子里。水在泥地上洇开,慢慢地渗进去。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我知道天上没有星星,乌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转过身,看见我蹲在灶房门口。
走过来,问道。“你还没睡。”
“要睡了。”
次日下午,我和梅珍、水生在大榕树下碰头。
水生说他们家明天要杀猪,问我要不要去看。梅珍说她不敢看,血淋淋的。我说我看过陈婶杀鸡,应该都差不多。
“杀猪比杀鸡吓人多了。”水生把手比划成刀的样子,往自己脖子上一抹,“猪叫起来,整个村都听得见。”
“你杀过?”梅珍问。
“我看过。”水生把手放下来,“去年周老板家杀猪,我阿爸去打下手。那猪叫了三声,后来就断了气。”
招娣从田埂上走过来。她手里捧着几枝野花,紫红色的花瓣,小小一簇。她蹲下来,把花分给我们,一人一枝。
"她……"招娣开口,又闭上。她用手指拨弄着花瓣,最后把它别在耳后,"她给你夹菜吗?"
"夹了。"
"给你盛饭吗?"
"盛了。"
“她劈柴很厉害。”我说。招娣还在看我,我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但我也说不上来别的。
梅珍噗嗤笑了出来,招娣随后也弯了嘴角。随后我们一起坐在榕树底下。
梅珍跟我说她阿妈织了大红色新毛衣,等过年穿;水生说他阿爸最近没骂他,他总觉得不对劲;招娣坐在我旁边,笑闹着说水生原来喜欢被骂。
我时不时接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太阳渐渐地挪了位置,招娣站了起来说:“今年过年,我阿妈说回来。”
“真的?”梅珍拉住她的手。
“嗯。她说带了新衣裳给我。”她的声音很轻。梅珍高兴得拍了一下水生的背,水生往前踉跄了下,回头瞪她,梅珍笑着说你没吃午饭吗?一下子就推倒了。
我看着他们推来推去地打闹,像在看隔着雨雾的人。挺好的。他们玩他们的,我看我的。也不用谁来问我怎么了,因为本来就没什么。
道别后走回到家,赵娟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我的棉袄从竹竿上取下来,抖得平了些,又挂上去。
“这件还没干透,”她说,“再晾一晚。”
我没看她,伸手在她裤腿上拈下根鸡毛,丢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