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林薇的书桌上放了好几天。她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那个站在仪器前的年轻背影,侧脸模糊,但她已经能想象出他转过来的样子——深黑的眼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有一天,何敏来小楼送资料,看到桌上那张照片,拿起来端详了很久。“这个人,我见过。”林薇愣住了。“什么时候?”“九十年代初,他来晋江大学找过你外公。我在系办公室当助教,他来问路,我指给他。”何敏放下照片,“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做正经生意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何老师,你那时候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只觉得这个人眼神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她顿了顿,“你外公后来跟我说,那个人不是好人,让我离他远点。我没问为什么,你外公从来不说人坏话。”
林薇看着何敏,想起她这几十年来为外公的研究做的那些事——整理特藏室、推动学术研讨会、接待外地学者。她不只是在完成工作,她是在替外公守住那些他没能守住的东西。
“何老师,谢谢你。”
何敏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外公教会我的,比我能回报的多得多。”
一月中旬,陈岚带来一个消息。瑞士方面找到了当年在傅其华实验室工作过的一位同事,他现在已经退休,住在日内瓦湖畔一个小镇。他看到郑维国的照片后确认,这个人确实在1987年春夏在实验室待过半年,名义上是访问学者,实际做什么不太清楚。他还说,傅其华对这个年轻人很器重,经常带他参加学术会议,引荐给其他教授。
林薇听完,问了一句:“他后来和傅其华还有联系吗?”陈岚说:“没有了。傅其华去世后,这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林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苏清婉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扫尘、祭灶、准备年货。父亲也帮着擦桌子、贴窗花,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林薇从特藏室回来,看到父亲站在凳子上贴窗花,苏清婉在下面扶着凳子,嘴里念叨着“歪了歪了往左一点”。父亲往左挪了挪,问“好了吗”,苏清婉说“过了再往右一点”。父亲又往右挪了挪,问“好了吗”,苏清婉说“行了”。父亲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着那窗花,窗花是一对红色的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他点了点头,说“不错”。苏清婉说“我挑的”。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也是这样贴窗花,母亲在下面指挥。那时候她还小,够不着窗户,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现在她长大了,父亲老了,母亲不在了。但窗花还在,年年贴,年年换,红色的,喜庆的,贴在玻璃上,透着外面的光。
小年夜的饭没有冬至人多,只有父亲、苏清婉、林薇和周慕白。四个人,六个菜,一个汤。苏清婉做了一桌子,父亲说太多了吃不完,苏清婉说吃不完明天接着吃。周慕白带了一瓶酒,和父亲一人一杯,慢慢地喝。林薇不喝酒,端着茶杯陪他们。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零星的,有一声没一声的。
“林薇,明年有什么打算?”苏清婉问。
林薇想了想。“把《跨洋书简》整理完,出版。茶会继续办。特藏室那边,帮着何老师做些事。”
“就这些?”
林薇看了一眼周慕白。“就这些。”
苏清婉笑了笑,没有再问。她大概想问的不只是这些,但她没有问。林薇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不想说,是很多事情还在路上,还没有到可以说的那一步。
年后,《跨洋书简》的初稿完成了。林薇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桌上。她没有马上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化了,屋顶上露出青灰色的瓦,几只麻雀在电线上一动不动。
她拿起手机,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书稿写完了。”他回复:“我看看。”过了半小时,他的消息又来:“看到第三部分了。你外公的字,很好看。”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翻到书稿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她写的后记。“这些信,写于1985年至1998年。写信的人,一个已经不在了,一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们说的话,做的事,留下的痕迹,还在。这本书,是给他们,也是给你们。给所有在夜里醒着的人。”
林薇反复看了几遍,没有修改,保存了。
春天的脚步近了。小楼花园里的桂花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在枝头一点一点地冒出来。父亲每天都要去看,说今年应该会比去年开得多。苏清婉说,树也需要养精蓄锐,去年开了,今年也许就歇一年。父亲说不一定,树也看心情。苏清婉笑他,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父亲笑了笑,没接话。
林薇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上那行“薇薇”的字迹在阳光下很清晰,笔画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她不知道父亲刻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还能不能见到她,也许在想她会不会看到这行字,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刻着。
现在,她看到了。树活了,花开了,她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