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在口袋里放了一周。
我没有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确定。姓郑的男人说了“任何帮助”,但“任何”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打过去之后,对面会是什么。苏念没有催我。她只是偶尔在意识里提醒——“名片还在”,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催,更像是确认。
五月中旬,第三次暗杀。
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实验室。周五深夜,周工下班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厂房的窗户被人撬开了。玻璃碎了一地,碎渣铺在水泥地面上,在灯下反着光。门锁没坏,但窗户的防盗网被剪断了两根,缺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我问丢了什么,周工说“奇怪,什么都没丢。电脑在,设备在,那批芯片在托盘里码得好好的,一台示波器都没少”。
苏念说:“不是偷东西,是看东西。”
“看什么?”
“看你的产线。看你的设备。看你的技术到了什么程度。”
“拍到什么了?”
“摄像头拍到一个人。戴头套,看不清脸。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翻了工作台上的图纸,拍了照片,然后从窗户钻出去了。”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把玻璃碎渣往里面踢了几脚,伪装成从外面破窗的样子。”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边。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苏念说:“他们在摸底。”
“我知道。”
“你已经引起了足够多的注意。明的,暗的,都有。”
“名片还在。”
“在。”
“你说他们会来找我。他们来了。但来的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吱呀响。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没有闪,稳稳的。
第二天,我去实验室看了现场。玻璃碎渣已经扫干净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防盗网还没修。周工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周工,以后晚上锁门前,把图纸锁进柜子里。电脑关机,摄像头别关。”
“知道了。”
小赵从工位探出头,问:“陈总,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没有。”我说,“有人好奇,来看看。”
他没再问。刘姐在旁边整理测试用例,笔停了一下,继续写。
五月下旬,那张名片的主人又来了。
还是姓郑,还是深灰色夹克,还是说话不急不慢。他看了看被撬的窗户,看了看钉死的木板,看了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芯片托盘。他问我:“考虑好了吗?”
“没有。”
“还在犹豫什么?”
“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你的技术。”他没有绕弯子,“国家需要你的技术。”
“我的技术可以卖给任何一家公司。”
“公司给不了你安全。”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的实验室被撬了,你的供应商被别人截了,你的商标被别人抢注了。你在欧洲被告了,你的专利在国内被人盯着。这些,公司帮不了你。”
“国家能?”
“国家能。”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稳,不闪不避。苏念在意识里说:“他说的是实话。”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正常发展你的公司。正常做你的研发。遇到困难,打那个电话。”他顿了顿,“遇到危险,也一样。”
他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周工凑过来,问我那人到底是谁,我说“可能是朋友”。
当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着物理练习册。静电场那一章,电容公式有点绕,看了几遍才顺过来。苏念说:“你在想别的事。”
“没有。”
“你的作业本上画的是电路图,不是物理题。”
我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确画了一个功放电路的草图,走线画得很细,像是下意识画上去的。把纸翻过去,继续做题。苏念没有再说话。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教室里开了风扇,嗡嗡地转,吹得课本哗哗响。同桌用课本扇风,扇了几下,嫌累,不扇了。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我控分年级二十三。王老师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句“期末有把握吗”,我说“有”。他点点头,没再问。
六月下旬,孙律师通知我们商标异议有了结果——对方撤回申请。不是输了,是撤了。孙律师在电话里说“他们可能是策略调整”,王副总说“管他什么策略,赢了就行”。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苏念说:“他们在收缩战线。”
“不是收缩,是调整。商标这个战场他们占不到便宜,换别的。”
“你越来越冷静了。”
“不是冷静,是习惯了。”
六月三十号,高二的最后一天。散学典礼,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话。说高二结束了,高三不远了,让大家暑假不要荒废。底下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落在课桌上。
同桌问我暑假有什么计划,我说“做点东西”。他说“又是做东西”,我说“嗯”。他笑了笑,背上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苏念说:“高二结束了。”
“嗯。”
“高三,就是冲刺了。”
“不只是高考的冲刺。”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回荡着,一下一下。走出校门,阳光刺眼,街上的蝉叫得很响。手机震动,王副总发来一条消息:星念一号第二代样品出来了,测试数据很好,比第一代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我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巷子。巷口还贴着去年的创卫标语,边角卷起来了。电线杆还在,站牌还在。那些事过去了,但又没过去。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稳稳定着。
我走进巷子。这次没有回头。身后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