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洋书简》的整理工作接近尾声时,林薇在傅其华1987年的一封信里,发现了一张被夹在信纸之间的照片。不是外公和傅其华的合影,是另一个人的独照。背景是傅其华在瑞士的实验室,那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气相色谱仪前,侧着脸,正在调试仪器。光线很暗,看不清五官,但林薇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标注,只有一行模糊的铅笔字迹,像是匆忙写下的:“Z,1987年秋。”
Z。郑维国。
林薇的手指停在那个字母上,指腹抚过那些褪色的笔画。1987年,郑维国在傅其华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站在仪器前。他不是临时路过,他在这里工作过。但无论是外公的信还是傅其华的信,都没有提过这件事。为什么?
她拿起那张照片,走到窗前,就着光仔细看。光线太暗,还是看不清脸。她把照片拍下来,发给马队长。马队长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林小姐,这张照片很重要。它证明郑维国和傅其华的关系比你外公以为的更近。”
“郑维国在傅其华的实验室工作过?”
“目前看是这样。但我们还需要核实。傅其华已经去世,郑维国不会配合。可能需要从瑞士方面找线索。”
林薇没有说话。窗外灰蒙蒙的天,雪又要来了。她挂了电话,走回桌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和那张照片没有直接关系,是傅其华向外公汇报实验进展的常规通信。但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夹在这封信里?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他想告诉外公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藏在信纸之间的东西,不止是她已经发现的那些。
第二天,林薇去了看守所。隔着玻璃,郑维国比以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到她,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林薇把那张照片举到玻璃上。“这个人是你。”
郑维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怀念。“1987年。傅其华的实验室。你从哪里找到的?”
“傅其华的信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夹在那封信里,是想告诉你外公我在他那里。但你外公没看懂,或者看懂了,没有说。”
“你在傅其华的实验室做什么?”
“学习。”他看着林薇,“傅其华是我父亲的同事,也是我学术上的引路人。我在他那里待了半年,学了很多东西。包括你外公的研究。”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外公。”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傅其华经常提起他,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我好奇,想认识他。后来认识了,也合作了。再后来……”他没有说下去。
“再后来,你利用他。”
郑维国没有否认。“是。”他看着林薇,“但不是只有我利用他。周启文,宋明,甚至傅其华,都在利用他。你外公太纯粹了,纯粹到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坏。”
林薇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郑维国,你会在监狱里待很久。有的是时间想那些事。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她转身,走出会见室。身后,郑维国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回到小楼,林薇把那封信和照片放在书桌上。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想起外公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傅其华有良心吗?他让郑维国在自己的实验室学习,知道郑维国后来利用外公的研究,他没有阻止。郑维国有良心吗?他利用外公的研究,杀了母亲,囚了父亲,毁了那么多人。他有良心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照片在傅其华的信里藏了三十多年,等她来发现。也许这就是傅其华表达愧疚的方式——不直接说,只是把证据留下,让后来的人自己看。
父亲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薇把照片递给他。他看了很久。“这是郑维国?”“嗯。1987年,在傅其华的实验室。”
父亲没有说话。他把照片还给她,在她旁边坐下。“你外公当年可能也知道。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傅其华会受到牵连。”
林薇看着他。“爸,你觉得傅其华是好人还是坏人?”
父亲想了想。“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人。”他顿了顿,“有良心,但也有软弱。知道什么是对,但没有做。”
林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郑维国的侧脸在暗光里模糊不清,但她能想象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也许和傅迟一样,有深黑的眼睛,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他后来变成那样,也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点一点变的。第一次篡改数据,没有人发现。第一次挪用资金,没有人追究。第一次让人闭嘴,没有人站出来。
她不知道如果当初有人站出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没有人站出来。外公站出来了,代价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