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从寒潭边起身时,天光已彻底沉入山后。湿衣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肉。他没回居所,也没去外门杂役房,而是径直朝剑峰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踩在石阶上发出闷响,但越往上走,步伐越稳。断剑垂在右手,刃口沾着潭水,在月色下泛出一道微光。
剑峰论道台位于主峰北侧,四面环松,地势开阔,是内门弟子切磋剑术的地方。平日白昼有人往来,此刻夜深,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江晚舟踏上石台时,月亮正悬于中天,清辉洒落,将整座石台照得如同覆了一层霜。
他站在台中央,缓缓抽出断剑,插进地面裂缝之中。剑身没入半截,稳稳立住。他左手抚过腰间古玉,触感温润,与昨夜的滚烫截然不同。他盯着那截断刃,许久不动。
他知道季寒川会来。
半个时辰前,他在寒潭底看见了那一幕,父亲断臂挡敌,母亲塞玉逃命,而树影下的少年,穿着靛蓝锦袍,折扇轻摇,眼神淡漠如旁观者。那是季寒川。十七岁的脸,二十岁的衣,分明早已踏入修行之门,却站在追兵一侧,冷眼看着青溪镇化为火海。
他不是不知道兄弟情谊可能虚假,可他曾信过。曾在外门被欺压时,是季寒川递来一碗热汤;曾在试剑场上被人围攻,是季寒川出面解围;曾割掌滴血,对月起誓,说此生共进退。
如今想来,那些温情,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石台边缘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量过一般精准。江晚舟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扣住断剑剑柄。
季寒川走上石台,停在三步之外。他依旧穿着那件靛蓝锦袍,折扇握在手中,未展开。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如画,神情温和。
“深夜相召,所为何事?”他问,声音平静,像是真的不知缘由。
江晚舟终于转身。他目光落在季寒川脸上,一字一句:“你当年,就在青溪镇。”
季寒川微怔,随即笑了:“你在寒潭里,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站在黑袍人身后。”江晚舟声音低,却清晰,“你看着我父亲被砍断手臂,看着我母亲把我推出火堆,你什么都没做。”
季寒川沉默片刻,折扇轻轻敲了下掌心,动作习惯性地顿了顿。“原来如此。”他说,“我以为你要问别的。”
“你是魔道的人。”江晚舟说。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季寒川抬眼,看向他,“重要的是,你打算如何?”
江晚舟不再说话。他右手猛然拔起断剑,左脚前踏半步,枯荣剑意骤然升起。草木虚影自他周身浮现,虽不成形,却已有生机与衰败交织之意。断剑虽残,剑锋所指,竟引动四周落叶盘旋而起,如被无形之力牵引。
季寒川眼神变了。
他收起折扇,缓缓放入袖中。右脸侧面,一道血纹悄然浮现,如蛛网般自耳根蔓延,爬向眼角。皮肤下似有黑气流动,扭曲着筋络。他站直身体,双手负后,不再有半分温和笑意。
“你果然知道了。”他说。
话音未落,魔气自他体内涌出,如黑雾缠绕双臂。脚下石板寸寸龟裂,落叶接触魔气瞬间枯黄卷曲,化为灰烬。他右掌轻抬,一道漆黑掌印隔空拍出,直取江晚舟胸口。
江晚舟横剑格挡。剑身与掌力相撞,轰然爆响,气浪掀开两人衣袍。他连退三步,脚跟抵住石台边缘,才稳住身形。左眼皮肤下传来灼热,血纹欲现,他咬牙压制,反手一剑劈出。
断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青灰色剑光。枯荣剑意随剑而出,所过之处,地面草木先是疯长,随即迅速枯萎,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痕迹。季寒川侧身避让,指尖掠过剑风,衣袖瞬间腐朽脱落,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疤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江晚舟,忽然轻笑:“你这剑意,还未圆满,控制不了生死流转,强行催动,只会伤己。”
“我不需要圆满。”江晚舟喘息一声,再度逼近,“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不是我兄弟。”
他不再保留,全力催动枯荣剑意。断剑连斩三式,每一剑都带着草木生灭的气息。季寒川步步后退,折扇终于展开,扇面弹出数片薄刃,在空中旋转飞舞,与断剑碰撞出阵阵火星。
两人交手十余招,石台震动,碎石飞溅。江晚舟攻势凌厉,却始终无法近身。季寒川身法诡异,每每在剑锋将至时错步闪开,仿佛早已算准他的每一步。
直到某一刻,江晚舟猛然跃退。
他不再攻向季寒川,而是转身疾冲,奔向石台东侧山道。那里有一株桃树,树干粗不过碗口,枝头开满粉白花朵,正是当年他与季寒川结拜时亲手所栽。月下花开如雪,落英纷飞。
季寒川站在原地,未追。
江晚舟冲到桃树前,高举断剑,猛然劈下。
剑光闪过,桃树应声而断,上半截倒向山坡,花雨纷落。他立于残桩之前,背对季寒川,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
“从你种下噬心蛊那日,”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就不再是兄弟。”
季寒川站在石台上,折扇闭合,置于掌心。右脸血纹缓缓隐退,皮肤恢复如常。他望着江晚舟的背影,许久未动。
月光下,断树横卧,花瓣一片片落在江晚舟肩头。他握着断剑,指节发白,左眼血纹仍未完全褪去,隐隐透出暗红。
季寒川终于转身。他一步步走下石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山道尽头。
江晚舟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残桩,带起最后一片花瓣,轻轻落在他剑尖。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良久,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腰间古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