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剑峰后山的石阶上,江晚舟踩着湿滑的青苔一步步往上走。粗布麻衣贴在背上,被冷汗浸透了一片,断剑垂在右手,刃口微微颤动。他刚从石室出来不久,体内经脉仍残留着昨夜练剑时的滞涩感,像是有细沙卡在血流之中,运转不畅。
他没回居所,而是拐进了山道旁的一条小径。这条路通向寒潭,平日无人踏足,只有采药的外门弟子偶尔路过。他记得沈天行说过,水性至柔,能养神凝气。昨夜藏锋未成,今日再试,依旧在第三转时真元溃散,左眼血纹刚起便被迫压制。他知道问题不在功法,而在心,那股不安像藤蔓缠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寒潭边静得能听见落叶入水的声音。水面如镜,映着灰白的天色,四周枯枝横斜,几株老松歪斜着身子,根部裸露在外,像抓地的手指。江晚舟站在潭边,深吸一口气,抽出断剑开始演练“藏锋”。
第一式,引灵入络,顺畅。
第二式,意守丹田,尚可。
第三式,形随心动,剑不出鞘亦可破敌,就在剑意将成之际,胸口猛然一窒,仿佛有人在他脊椎里钉进一根铁针。他脚步踉跄,断剑点地支撑身体,额角渗出冷汗。左眼皮肤下传来熟悉的灼热,血纹欲现,又被强行压下。
他喘着气站直,盯着潭面。水波微漾,倒影中的自己脸色发青,眼神浑浊。
“你这般强练,只会伤身。”
声音自林间传来,温和从容。
江晚舟转身,看见季寒川从树影里走出。靛蓝锦袍未沾尘土,折扇轻握手中,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他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量过一般精准,停在距江晚舟三步之外。
“大师兄。”江晚舟收回断剑,左手不自觉按了下腰间古玉。触感温润,与昨夜不同。
“我见你连日苦修,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季寒川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左眼,“是不是总觉得心神不宁?”
江晚舟没答。他不想说,也不敢说。昨夜玄音师太以佛印镇压魔气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何不去寒潭找找灵感?”季寒川抬手指了指水面,“水性至柔,最能映照本心。你若一味硬闯,反倒容易被体内异力反噬。”
江晚舟看着潭水。确实平静。
他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或许……值得一试。”
季寒川笑了,轻轻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我在岸上等你。”
江晚舟脱去外衣,只穿单薄中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寒气如刀,瞬间刺入骨髓。水流裹挟着他下沉,四肢僵硬,呼吸急促。他咬牙忍住,双臂划动,继续向下。潭底幽暗,水草如鬼手摇曳,碎石遍布,偶尔有鱼影一闪而过。
他越潜越深,肺部开始发胀,意识有些模糊。就在即将撑不住时,腰间古玉突然发烫。
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热,像是被人掌心捂了很久的玉石,缓缓渗入皮肉。
眼前景象扭曲。
火光冲天。
他看见青溪镇的老屋在燃烧,木梁断裂,瓦片坠落。父亲站在门前,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满脸血污,右臂几乎齐肩砍断。母亲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年幼的自己,正把一块染血的古玉塞进他衣襟。
“走……快走……”母亲的声音嘶哑。
追兵逼近。黑袍人缓步而来,面容隐在阴影中,脚下踩着烧焦的尸体。而在那人侧后方的树影下,站着一个少年,面容清秀,穿着靛蓝锦袍,手中折扇轻摇,神情淡漠。
那是季寒川。
十七岁的脸,二十岁的衣,折扇未开,只是轻轻摇晃,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江晚舟张嘴想喊,却灌进一口冷水。幻象骤然破碎,现实回归。他已在潭底,双手撑在淤泥上,浑身发抖。古玉贴在胸口,仍在发热,热度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抬头,向上游去。
破水而出时,他剧烈咳嗽,趴在潭边草地上,手指抠进泥土。冷风刮在湿透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过,闷痛难当。
季寒川还站在原地,折扇收于袖中,神色如常。
“如何?可有所悟?”他问。
江晚舟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抖。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记忆,是他从未见过的记忆。
为什么季寒川会在那里?
他明明是天衡剑宗的大师兄,是他在外门时唯一愿意搭话的内门弟子,是结拜时割掌滴血的兄弟。
可他在父亲死前,站在追兵一边。
江晚舟缓缓坐起,湿发贴在额前,粗布麻衣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圈深色。他右手紧紧握住断剑,左手按住古玉,指节发白。
季寒川见他不语,也不追问,只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吧。明日还有修行。”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
江晚舟独自坐在潭边,一动不动。
远处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潭面重新恢复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蒙尘的铜镜。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天行的话:“有些真相,该让你知道了。”
原来不是从沈天行口中说出,而是由这寒潭之底,由古玉之热,由季寒川那柄折扇的轻摇,一点一点,撕开了他以为早已尘封的过去。
他慢慢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潭水,还是别的什么。
断剑横放在膝上,刃口映着天光,冷冷的,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盯着那道光,许久未动。
太阳偏西,寒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