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入了冬。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底下了一场霜,杨树叶子一夜之间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地的黑手。十一月头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化了。第二场雪就厚了,没膝,村里老人说这是"坐冬雪",下了就不走了。
我开始常去桂花家。
不是每天去,隔三差五的。去的时候不空手——有时候带袋米,有时候带桶油,有时候就是去坐坐,看看小宝。
小宝慢慢跟我熟了。头几回见我还躲,藏在桂花腿后面,偷偷拿眼看我。后来不躲了,再后来叫我"赵叔"——跟那天在店里叫的一模一样。
那天在店里他问我"我爹啥时候回来",我手抖了一下。
这次叫我"赵叔",手没抖。
但心里头动了。
桂花对我的态度也在变。头几回还是那种客气——不是感激的客气,是距离的客气,像隔着一层玻璃说话,听得见,摸不着。后来那层玻璃薄了一点。我修房顶那天她说了句"你不用这样",再后来不说了。我送煤去,她接了。我交学费,她没拦。我去坐坐,她给我倒水。
水是白开水,但比酒暖。
翠花那边——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有数。有一回我出门,她问我去哪,我说桂花家。她哼了一声,没拦。晚上回来,灶上给我留了饭,还热着。
那声"哼"里有不甘心,但也有一丝——松了。
她不是不计较。她是看见了,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别的女人,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心里头那个坎。
她懂。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这种事瞒不住。我去桂花家次数多了,村里人的眼睛就跟上了。李婶是最先开口的,她那人嘴快,心里藏不住事。我去幼儿园交学费那天,她在村口碰见我,笑着问:"赵二,你这是替谁当爹呢?"
我没理她。
她不依不饶:"德贵才走了几个月,你就往人家跑——你安的什么心?"
我站住了,看着她。
"李婶,你那张嘴能不能积点德?"
她愣了一下,我从来没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程。
"我去桂花家,是修房顶、送煤、交学费——德贵活着的时候欠我的账没还清,他走了,我认倒霉。但我催账催出人命来,我心里头过不去。我帮衬点,是还我自己的债。你要是觉得不对,你来说,哪不对?"
李婶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议论少了——不是不议论了,是背着我。当面不说了,背后还嚼,但声音小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事没工夫在乎这些。
可周德贵还在。
不是每天来,但没断。
有时候是梦——模糊的,看不清脸,只有风声和机油的味。有时候是白天——柜台上多了个什么东西,一片枯叶子,一颗石子,一截断了的红绳。都不是我放的,翠花也没放。
最明显的一回是十二月初。
那天夜里,我听见堂屋有动静。不是敲床板,不是呼吸声——是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翻我的账本。
我坐起来,侧耳听。
翠花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头月亮亮着,雪地反光,屋里头比平时亮。
哗啦。
又翻了一页。
我赤脚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堂屋里没人。
但账本摊在柜台上,翻开着。
我清楚地记得,昨晚关店的时候,账本合上了,锁在抽屉里。现在它摊开着,翻到了王瘸子那页——四十二块,水泥两袋加烟一条,未还。
我走过去,把账本合上,锁回抽屉。
手在抖。
他还在看。
看我的账本。
看他不在了之后,别人还欠我多少。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比较?他欠我八百三十六,别人欠我多少?他是在算——自己是不是最冤的那个?
还是——他在提醒我,我的账本上还有别人的名字,别人的欠款,别人的"牵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没走。
他还在看着我。
看我怎么做。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小宝发了烧。
桂花打电话来的,声音慌得不行:"赵二,小宝烧到三十九度五,退不下去——我下班赶不回来,路封了——"
镇上的电子厂加班,桂花上了夜班,头天晚上去的。当天夜里下了大雪,第二天路全封了——主路有铲雪车,盘山路没人管。桂花回不来。
"他姥姥呢?"
"她腿不好,下不了床——赵二,你能不能——"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穿上棉袄,套上胶靴,出门。
翠花在后面喊:"雪大,你骑电动车——"
"骑不了。路上结冰了。"
"那你怎么去?"
"走着。"
"走着?桂花家来回就半个钟头——你送小宝上镇,那得走多久?"
我没回答。
她追到门口:"赵二!"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槛里头,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散着,嘴唇抿着。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是拦我,是怕。
"你走盘山路?"她问。
我点头。
"你不能走那条路——"
"主路封了。盘山路近,翻过去就到镇上。"
"赵二——"她声音抖了,"那条路——"
"我知道。"
我转身走了。
身后翠花站了很久,没有追上来。
到了桂花家,小宝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他姥姥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搁了块烧红的铁。
"多久了?"
"从早上开始的。"他姥姥说,"一开始不太高,吃了退烧药,下去了,下午又上来了——下不去了。"
"镇卫生院几点关门?"
"不知道——但今晚这雪,你走不了——"
"走得了。"
我翻出一条厚毯子,把小宝裹上,又裹了一层棉被,扎紧了。然后我把小宝背起来——轻得吓人,五岁的孩子,跟一只猫差不多重。他的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滚烫的,像一个小火炉。
"赵二——"他姥姥在门口喊,"你小心——"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雪还在下。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花,是团着下的,一片一片的,有指甲盖那么大,落在肩膀上噗噗地响。地上的雪没到小腿,踩下去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得拔脚,像走在沙子里。
我背着小宝往北走。出了村,上了盘山路的入口。
盘山路。
我站在路口,往上看了看——路面上全是雪,白的,干干净净,连车辙都没有。没有人走过。今天的盘山路,只有我一个。
风从山沟里灌上来,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缩了缩脖子,把小宝往上颠了颠,迈步上了路。
第一段是上坡,坡度不大,但雪厚,走得费劲。小宝在我背上不动,偶尔咳嗽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小猫叫。我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闭着,脸通红,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宝,叔在呢。再忍忍,到了镇上就好了。"
他没应,可能听不见。
我接着走。
上坡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第一个弯道。弯道内侧是山壁,外侧是沟,护栏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上面一截,白惨惨的。
我贴着山壁走,离沟远一点。
过了第一个弯道,路平了一段,好走了一点。风小了,雪也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镇上的灯光,隔着山映过来的。
不远了。翻过第二个弯道,就是下坡,下坡走到底就是镇上。
第二个弯道。
我站在弯道前面,停了。
风又大了。从沟底灌上来的,带着一股味——不是雪的味,不是泥的味——是机油的味。
淡的。很淡。也许是我闻错了。也许风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站在那儿,脚像钉在了雪地里。
护栏。
白色的,被雪盖着,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不对,跟梦里一模一样。车灯照着,白惨惨的,反着光。
我闭上眼——
风声变了。
不是现在的风。是那晚的风。九月的风,灌进领口,冷的。摩托车在走,车灯照着前面的护栏,越来越近——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梦。我还站在雪地里,背着小宝,脚底下是雪,身上是棉袄。
但那个弯道——
就是他松手的地方。
我盯着那段护栏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脚底下——
雪面上有痕迹。
不是脚印。是我自己的脚印,刚踩出来的。
但在我的脚印旁边——
有另一串。
布鞋底的花纹。右脚的。湿的——不是雪的湿,是泥的湿。黄泥。
从路口一直跟过来的。
我一直走到这里,他一直跟到这里。
我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呛得我咳了一声。
不能停。
小宝还在烧,每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我迈步走了。
贴着山壁,绕过弯道——
脚底下一滑。
雪下面是冰。看不见的冰——白天太阳晒化了表面,傍晚冻住了,上面盖了层新雪,看着是雪,踩下去是冰。
我整个人往外侧滑了出去——
后背撞在护栏上,咣的一声,护栏震了一下。小宝在我背上颠了一下,哼了一声,没醒。
我双手抓着护栏,身子悬在外面——护栏下面就是沟,那个沟,他摔下去的沟。
雪从护栏上簌簌地落,飘进沟里,看不见底。
我抓着护栏,喘着气,心跳砰砰砰的,像锤子在胸口砸。
别松手。
别松手。
我咬着牙,把身子慢慢拉回来,脚踩稳了,贴着山壁站住。
后背全是汗——不是热汗,是冷汗,贴着脊梁骨往下淌。
我靠在山壁上,缓了半分钟,然后继续走。
过了弯道就是下坡。
下坡更难走。雪下面全是冰,每一步都得拿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再走。我侧着身子,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托着小宝,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走到半坡的时候,小宝动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烧得糊涂了,但我听清了——
"爸爸……"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是在叫我。他是在喊他爹。烧糊涂了,背上的人是我,但他喊的是他爹。
我没说话。把他往上颠了颠,接着走。
他又喊了一声——
"爸爸,冷。"
我嗓子堵了一下。
"叔在呢。"我说,"叔背你。不冷了,快到了。"
他没再说话,脑袋又耷拉回我肩膀上,滚烫的。
我加快了脚步。
下坡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看见了镇上的灯光。
路灯,窗户的灯,卫生院门口的红十字——亮的,暖的。
我背着小宝冲进卫生院,值班护士看见我吓了一跳——我浑身是雪,眉毛上结着冰碴子,脸冻得发紫,活像个从雪窝里刨出来的雪人。
"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五!"
护士接过去,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比出门前又高了。医生从值班室出来,看了看,说是急性肺炎,得输液。
小宝被推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腿一软,靠在墙上滑了下去。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我才感觉到——右脚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骨头里往外钻的疼。我低头看了看——胶靴右脚外侧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不大,但深,血把袜子洇湿了,冻住了,跟靴子粘在一起。
什么时候划的?下坡的时候?还是——刚才在弯道那儿?
不记得了。刚才脑子里就一件事——走,别停,到镇上。
现在到了,疼才找上来。
我没管,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大概半小时,桂花赶到了。她从厂里出来的,主路通了铲雪车,她搭了一段农用车,又跑了一段,头发上全是雪,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小宝呢?"
"在里面输液。医生说没大碍,明天能退烧。"
她靠在门框上,腿一软,蹲了下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赵二——"
"别说了。去看孩子吧。"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我坐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淌血的脚。
右脚。
跟梦里那串脚印一样——右脚的鞋底沾着黄泥。
他跟了我一路。
到了卫生院,脚印就没了。
输液输了大半夜,小宝的烧退到了三十八度五,医生说出汗就对了,明天应该能稳住。
桂花在里面陪着,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宿。
椅子硬,塑料的,硌得后背疼。右脚的伤口没处理,血凝了,不敢动——动了怕又裂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一点动静。灯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地、白的门——跟雪一样白。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呼吸。不是翻纸。
是脚步声。
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嗒,嗒,嗒——从走廊那头过来的。
我没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就在我面前。
我感觉到了——有人站在我面前。
我睁开眼。
走廊里没有人。
白墙,白地,白门,白灯。
但我的膝盖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黄纸。
我拿起来一看——
是那张清账帖。
"周德贵生前欠赵德厚赊账款八百三十六元整,其妻已还三百,余五百三十六元,赵德厚自愿放弃,不再追讨。今日焚烧纸钱十八刀,以作清偿。从此双方互不相欠,各走各路。立字为据。"
最后一行——
"德贵,一路走好。"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没多没少。
但最后一行下面——"德贵,一路走好"的下面——
多了三个字。
不是我写的。
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像用烧焦的木炭条写的——
"我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眼眶一酸,差点没忍住。
走廊里还是白的,安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走了。不是梦,不是脚印,不是泥——是三个字。
"我走了。"
他来了卫生院。
他跟了我一路——从村口到盘山路,从盘山路到镇上。他看见我背着他儿子走过了那条路,他看见我在那个弯道差点摔下去,他看见我抓着护栏没松手——
他看见我没松手。
他松了手,我没松。
他松手是因为想不到活着的理由。我没松手是因为——背上有个孩子。他的孩子。那个在他松手最后一刻、食指还勾着车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张脸。
我背起了那个孩子,走过了他走的路,我没松手。
他看见了。
所以他走了。
我攥着那张黄纸,手在抖。
不是怕。
是——
说不出来。
像一根绷了两个月的弦,忽然松了。不是断的,是松的。松下来的那一瞬间,酸,涨,麻——什么滋味都有,但不是疼。
终于不疼了。
第二天早上,小宝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八,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桂花让我回去歇着,我说等小宝出院了一起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赶我。
中午的时候,我去卫生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碗泡面,蹲在走廊里吃。吃了一半,小宝醒了,隔着门喊了一声——
"妈——"
桂花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桂花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宝说——"她停了一下,"他昨晚做了个梦。"
我心里一紧:"什么梦?"
"他说他看见爸爸了。"
我放下泡面,站起来。
"他说爸爸站在他床边,看了他好久,然后——笑了。"
桂花声音开始发抖。
"他笑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桂花看着我,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擦。
"他说——'爸爸走了,赵叔会照顾你。'"
我站在走廊里,泡面搁在地上,汤凉了。
桂花的泪还在流,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完。
小宝在屋里又喊了一声"妈",她吸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我蹲下来,把泡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硬的,咽不下去。
"爸爸走了,赵叔会照顾你。"
他对小宝说了这句话。
他放心了。
他看见了我走盘山路。他看见了我没松手。他看见了——我会照顾他的孩子。
所以他跟小宝道了别。
然后他走了。
我喝完了那碗凉泡面,把碗扔进垃圾桶,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
窗外头是雪,白茫茫的,太阳出来了,照得刺眼。镇上的屋顶、道路、树——全盖着雪,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我把那张黄纸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从此双方互不相欠,各走各路。"
"德贵,一路走好。"
"我走了。"
三个人的字迹——我的,他的,和那三个字。
一笔账,写满了。
我把黄纸折好,放回兜里。
不烧了。
这张纸留着。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债,不是怨,不是催命的帖子。
是一声告别。
小宝第二天出了院。
桂花牵着他走,我走在后面,拎着装药的袋子。
出了卫生院门,小宝忽然站住了,回头看我。
"赵叔。"
"嗯?"
"我爸爸说你会照顾我。"
我看着他。五岁的孩子,烧刚退,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了——不是烧的那种亮,是正常的亮,小孩子该有的亮。
"嗯。"我说,"赵叔在呢。"
他笑了一下,转身接着走了。
桂花牵着他的手,没回头,但她的背在抖——不是冷,是在忍着不哭。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娘俩的背影——一个瘦小的女人,一个更小的孩子,在雪地里慢慢地走。
路还长。
日子还长。
但那条路——不再只有他们两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