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衣下山之后,王砚霜一夜没睡。
不是担心,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粮草够不够撑三天,赵无极会不会狗急跳墙,韩铁衣那帮人烧完粮能不能全身而退。每件事都想了一遍,每件事都没有答案。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衫坐在寨墙上,腿悬在外面晃着,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天快亮的时候,山下起火了。
不是一簇火,是好几簇同时窜起来的,像几条火龙在营地里翻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黑黢黢的云映成了暗红色。营地里的锣声、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隔了几里地都能听见。
王砚霜站起来,把草茎吐掉,看着那片火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韩铁衣,成了。
苏檀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仰头看着山下的火光,愣了好一会儿。刘二狗也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张着嘴看着那片火,半天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寨、寨主,着火了——”
“看见了。”
“是韩铁衣?”
“嗯。”
刘二狗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晓晓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抱着丑兔子从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看见山下红彤彤的一片,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山下在过年吗?”
“差不多。”王砚霜说,“放烟花呢。”
刘晓晓想了想,又问:“那我们能下去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危险。”
刘晓晓点了点头,抱着丑兔子转身回屋了,“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娘亲,下次放烟花的时候叫我。我也想放。”
“行。下次叫你。”
刘晓晓满意了,抱着兔子回屋,爬上床,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继续睡。那份从容连王砚霜都佩服——山下火烧连营,她闺女以为在放烟花,看完回去接着睡。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韩铁衣回来了。
他带了两个帮手,一身黑衣被烟熏得发黑,脸上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他的左手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不是断了,是扭了,肿得像馒头。他身后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人衣服烧了半边,有人脸上挂了彩,但每个人眼睛里都亮,那种“干了一票大的”的亮。
王砚霜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没说话。等韩铁衣走到她面前,她才开口。
“伤怎么样?”
“没事。扭了一下。”
“粮草呢?”
“全烧了。”韩铁衣的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十二个粮仓,一个不剩。”
王砚霜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谎。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把他拍趴下。
“进去吃饭。苏姐,给韩爷盛碗粥。”
苏檀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往韩铁衣手里一塞,面无表情。韩铁衣低头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征拄着拐杖从院子里走过来,停在韩铁衣面前。两人对视了很短的时间——是韩铁衣先移开的目光。
“将军,粮烧了。”
“看见了。”
刘征的语气很平,但王砚霜注意到他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满,是因为放心。
山下,中军大帐。
赵无极一夜没睡。他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没有朝珠——昨晚摔了,也没人敢捡。他看着帐外那片被烧成白地的粮仓,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层浆糊,看不出悲喜,但比哭还难看。
副将马成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说。粮草被烧的责任他担不起,但不说又不行,横竖都是一刀。
“粮草……全烧了?”
“回相爷,全烧了。”
“韩铁衣呢?”
“不、不见了。他的人也不见了。”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马成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传令下去。明早,总攻。”
“相爷!”马成猛地抬起头,“粮草没了,士气已泄,将士们两天没吃上饱饭——”
“我说总攻。”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马成不敢再说了。他站起来,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茶杯碎了一地。
山上,黑风寨。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粮食不多了,苏檀把粥熬得稀,筷子插进去立不住,但没人抱怨。韩铁衣的人蹲在院子里喝粥,一碗接一碗,跟饿了三天似的。王砚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存粮的缸又浅了一层,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韩铁衣带来两百多人,加上原来的寨民,将近四百张嘴。赵无极围山,粮道不通,存粮最多还能撑五六天。
得速战速决。
她走到刘征身边,蹲下来。
“赵无极的粮草烧了,他撑不了几天。”
“他会狗急跳墙。”刘征放下粥碗,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最迟明天,他会总攻。”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打?”
王砚霜想了想。“下山。不等他上来。”
刘征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还有三千多人,我们不到四百。硬拼拼不过,但——”王砚霜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他的兵两天没吃饱饭,又拉了几天肚子,现在站都站不稳。我们虽然人少,但吃饱了喝足了,士气比他高。”
“你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
“差不多。”
刘征沉默了片刻。
“你一个人下去?”
“我一个人够了。”
“不够。”刘征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赵无极身边还有几百亲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兵,不会因为没吃饱就溃散。你一个人打几百个老兵,打不过。”
王砚霜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跟你去。”刘征说。
“你腿瘸了。”
“瘸了也能打仗。”
王砚霜看着他的腿。肿得比昨天还厉害,布条都勒不住了,皮肤发亮,像要撑破一样。她又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走下山吗?”
“能。”
“能跑吗?”
“跑不动。但能走。”
王砚霜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不愿意带他,但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山上。如果他留下,赵无极攻山的时候,他腿瘸了跑不了。如果她输了,他更跑不了。
“行。”她站起来,“明天一起下山。”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旁边,听大人们说了半天,只听懂了“明天下山”这四个字。
“娘亲,你明天又要打架了?”
“嗯。”
“那你把兔兔带上。上次它保佑你打赢了,这次也要带着。”
王砚霜低头看着那只耳朵一长一短、歪歪扭扭的丑兔子,从女儿手里接过来,塞进怀里。“带着呢。”
刘晓晓点满意了,抱着丑兔子——没有兔子了,抱了个空,怀里空空荡荡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娘亲,你打完架早点回来。”
“好。”
“我给你留鸡蛋羹。”
王砚霜鼻子一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