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深躲了三天。
第一天,他说出差,秘书说他去了上海。第二天,秘书说他去了深圳。第三天,秘书说他还在深圳。沈蜜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问任何人他在哪里。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吃早餐,处理家务,看公司报表,然后坐在花园里喝茶。
第三天下午,她端起那盏燕窝——就是那天早上他派人送来的那盏,她没舍得一次吃完,放在冰箱里,每天热一小碗。今天最后一碗了。
沈蜜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汤汁,用瓷勺搅了搅。红枣和枸杞已经被炖得软烂,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她放下勺子,站起来,端着碗穿过走廊,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顾廷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他的“假装”演得太差了——文件拿倒了,笔也没有墨水。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蜜端着燕窝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红的、白的、紫的,各种颜色在他脸上一一闪现,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铁青色上。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怎么不敲门?”
沈蜜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对面的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燕窝。动作不急不慢,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的寝宫里。勺子碰到瓷碗,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廷深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笔,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她,太尴尬。不看,更尴尬。
沈蜜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她用勺子指着顾廷深,语气平淡得像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跪安吧。”
顾廷深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不是滑落的,是从他手指间直接脱手飞出去的,像一只被烫到的虫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嗒”的一声落在波斯地毯上。
他愣愣地看着沈蜜,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到桌面上。
“你……你说什么?”
沈蜜没有重复。她低头继续吃燕窝,一勺一勺,不紧不慢。碗里的燕窝见底了,她把碗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顾廷深。
“想要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是赏赐东西,是交出自己的心。”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故意拉长了最后那两个字:“皇上——您学会了吗?”
顾廷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心跳,是那种像被人攥住了然后猛地松开的感觉,血液从心脏涌到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来回冲撞,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脚步有些踉跄,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咬着牙走得很直。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燕窝的甜味和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顾廷深弯下腰。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鞠躬,是笨拙的、僵硬的、像第一次练习弯腰的老人一样的弯腰。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弯下去,最后他的脸和她的脸平行,眼睛对着眼睛。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三天没有好好睡觉的疲惫,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不该躲着你。”
沈蜜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眼袋,有三天没刮的胡茬,但那双眼睛是真诚的。不是商场上应付客户的那种真诚,是把自己剥光了站在对方面前的那种真诚。
“然后呢?”她的声音很轻。
顾廷深咽了一下口水:“我陪你回娘家。去看你妈。”
沈蜜看着他,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胜利的冷笑,不是暗中的窃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止不住的、让人眼眶发热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甚至有一声轻轻的笑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笑。
顾廷深看见她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恭敬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好看但不真实。但这一刻,那个面具碎了。
他看见了一个真正的沈蜜。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好。”沈蜜站起来,端起沙发扶手上的空碗,“你开车。”
顾廷深点了点头。
沈蜜端着碗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燕窝不错。下次别躲了。”
然后她走了。
顾廷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毯上那支掉落的笔。他弯腰捡起来,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他把笔插回笔筒,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园,沈蜜正穿过草坪走向她的房间,步伐轻快,像踩在云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把今天下午和明天的所有行程都推掉。我要出城。”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顾总,下午有——”
“推掉。”
电话挂了。
一路上,顾廷深开车,沈蜜坐在副驾。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秋天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蜜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她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耳边轻轻飘动。
顾廷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手刹旁边,然后慢慢地、像试探水温一样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沈蜜的手没有躲。她的手背凉凉的,他的手心热热的。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谁也不融化谁,只是静静地贴着。
沈蜜转过头,看着顾廷深。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耳根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抽手。
空中浮现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文字:【收服顾廷深的心,进度92%。】
沈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高速公路的两旁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深到浅,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前世她从十岁进宫,到四十七岁皇帝驾崩,三十七年没有出过紫禁城。宫墙外的世界,她只在画里见过。现在她坐在一辆车里,旁边坐着一个愿意陪她回娘家的男人,窗外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沈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真好。
佛山离京城两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小时。养母的老宅在佛山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砖青瓦,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
车停在巷口,两个人下了车。顾廷深主动提过沈蜜手里的包,走在前面。沈蜜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顾廷深走了一半,停下来,等沈蜜走到他身边,然后伸出手,牵住她。沈蜜没有挣扎,任他牵着。
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化不开。
走到小楼门前,沈蜜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没锁。她皱了一下眉头,推开门。
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玄关的地上有一只破碎的花瓶,瓷片散了一地,白底蓝花,是她养母最喜欢的那只。沈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冲进客厅,客厅的茶几歪了,沙发垫子被掀翻在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歪向一边。
“妈!”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她冲上楼梯,二楼卧室的门大敞着。床上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拖鞋在床边——一双灰色的棉拖鞋,左右脚并排放着,整整齐齐。养母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人,出门绝对不会不穿拖鞋。
沈蜜站在卧室门口,攥紧了门框。她的手指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她转身跑下楼。顾廷深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从茶几上捡起来的。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句话:“想救人,拿顾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来换。”
信封的右下角印着两个标志——一个是顾氏集团的logo,另一个是华诚集团的logo。两个标志并排印在一起,中间画了一个等号。
顾廷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蜜抢过信,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屏幕显示“位置已发送”。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顾廷深。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那种在黑暗中找到目标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像狼的眼睛。
“我一个人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自己去超市”。
顾廷深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显示归属地。他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变过声的声音,像机器人说话,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是平的,没有起伏:“不准报警。明天凌晨三点,城东废弃化工厂。只准沈蜜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撕票。”
电话挂了。
沈蜜和顾廷深对视。
“我一个人去。”沈蜜重复了一遍。
“不行。”顾廷深的声音很硬。
“他们说了,只准我一个人。”
“那是绑匪的话。你信?”
“我不信,”沈蜜看着他,“但我妈在他们手上。”
顾廷深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蜜:“我可以不跟进去。但我会在附近。五百米。不,三百米。”
沈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在哪里,”顾廷深的声音有些急,“但你得让我在附近。不然我就报警。”
沈蜜看着他,又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三百米。不能再近了。”
“好。”
沈蜜转身走出小楼。桂花树还在,花香还在。她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绒布,没有一丝云彩。
她闭上眼睛。
前世她在宫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毒酒、暗箭、刺客、火灾——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不是靠运气,是靠准备。
这一次也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发送记录。那条消息不是发给顾廷深的,是发给她提前布好的一个号码——一个退役特种兵,她花了一周时间找到的,预付了五十万定金。
那个特种兵此刻应该已经在城东废弃化工厂附近了。
沈蜜收起手机,走出巷子。顾廷深跟在后面,锁上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佛山,驶上高速公路。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沈蜜看着那片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凌晨三点。
还有十个小时。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明天的每一个步骤——进门的位置、绑匪可能站的位置、养母被绑的位置、逃脱的路线、备用方案、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
前世她在宫里学到的最后一课就是——永远要有备选。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二计不成,还有第三计。手里永远要攥着最后一张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亮出来。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沈蜜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远方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颗缀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妈,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