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收编
天没亮,院子里就炸了锅。
两百多个玄堂弟子挤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黑衣黑裤,腰悬刀剑,站得整整齐齐。但他们的脸色不太好——昨晚连夜上山,没吃没喝,又被山风吹了一夜,嘴唇都干裂了。他们不说话,腰板却挺得笔直。
院子里原本的寨民们缩在墙角、屋檐下、厨房窗口,探着头往外看,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害怕。前几天的敌人,今天突然成了邻居,换谁都得缓一缓。
周老头第一个开口,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寨主,这些人……真要留下?”
“留下。”王砚霜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两百多口人,不是两百多只鸡,不能往山上一撒就不管了。”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她腿边,仰头看着那些黑衣人,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娘亲,他们也是来打坏人的吗?”
“对。”
“那他们会打呼噜吗?隔壁的张叔叔打呼噜可响了。”
王砚霜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她没听过张叔叔打呼噜,也没听过这些黑衣人打呼噜。
韩铁衣站在队伍最前面,听见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吃饭。”
王砚霜把粥碗往前推了推。韩铁衣没动,身后的人也没动。他们不是不饿,是不敢吃。昨晚还是敌人,今天端来的粥,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王砚霜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端起粥碗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去,看着韩铁衣。“没毒。”
韩铁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不会下毒,但身后的人需要这个动作才能安心。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吃吧。”
一个传一个,粥碗在人堆里传了一圈。刚开始每个人只敢抿一小口,喝了之后发现自己没死,胆子就大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喝。厨房里的粥不够两百多人分,苏檀又煮了两大锅,把存粮用掉了一大半。
王砚霜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存粮的缸见底了,叹了口气。
吃完早饭,王砚霜把韩铁衣叫到一边,开门见山。
“你的人,我不能全留在山上。”
韩铁衣眉头一皱。“你要赶他们走?”
“不是赶。”王砚霜说,“山寨养不起两百多张吃饭的嘴。我的粮食撑不了几天,赵无极还在山下围着,运粮的路也被断了。”
韩铁衣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
“分一半人下山。不是走,是从背后打赵无极。”王砚霜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赵无极的营地西侧是粮草,守备最弱。你的人熟悉营地,知道什么时候换岗、哪里能翻进去。”
韩铁衣看着地上那张图,想了想。“你要劫粮?”
“不是劫。是烧。”王砚霜把树枝插在地上,“烧了他的粮草。他五千人,没有粮,撑不了三天。”
韩铁衣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权衡。烧粮是他的拿手活,玄堂的杀手干这种事不需要动员。但他的人刚归顺,王砚霜就让他们去送死——烧粮不是送死,但风险很大。一旦被抓住,赵无极不会放过他们。
“你不信我?”王砚霜看着他的眼睛。
韩铁衣愣了一下,被这句话堵得没法回答。他确实不信,但这话不能当面说。
“信。”
“那就去。”王砚霜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烧完粮,回来吃饭。”
韩铁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刘征是同一类人——不跟你讲大道理,不跟你绕弯子,说了就做,做了就不后悔。
下午,韩铁衣挑了一百二十个人,从后山的小路下了山。苏檀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黑衣身影消失在山林里,神情复杂。
“寨主,您真信他们?”
王砚霜靠在寨墙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苏姐,你认识韩铁衣多久了?”
“十年。”
“他是什么人?”
苏檀想了想。“不是好人。但他说话算话。十年前将军救了他,他说‘这条命是你的’,十年没忘。”
“那就够了。”王砚霜吐掉草茎,“一个人说话算话,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苏檀没再说话。她在想,寨主这个人,看人跟别人不一样。她看的是一个人的底线——你说话算不算话,你欠别人的还还是不还。其他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不在乎。
傍晚,刘二狗从山下跑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寨主!山下的兵又拉上了!”
“又拉上了?”王砚霜差点笑出来,“不是昨天刚拉过吗?”
“他们换了个取水点,换到上游去了。但是——”刘二狗咽了口唾沫,“上游也有巴豆。”
王砚霜愣了一下。上游也有巴豆?她只在下游放了巴豆,上游的巴豆袋是哪来的?她看了一眼刘征。刘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放的?”王砚霜问。
“昨晚。”刘征说,“你下山找韩铁衣的时候,我让人去放的。”
王砚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
“怎么?”
“蔫坏。”
刘征没说话,把拐杖换了个手。他的腿今天肿得更厉害了,但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吭过一声。
王砚霜看见了那条肿得发亮的腿,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回来,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喝了。”
刘征看了看碗里的汤,没问是什么,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放下。
“谢谢。”
王砚霜没应,拿着碗走了。
夜深了。
山寨安静下来。两百多个玄堂弟子走了大半,院子里空了不少。留下来的那些人被安排在后山的几间空屋子里,挤一挤勉强能住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墙。
王砚霜坐在寨墙上守夜。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得山下的军营清清楚楚。营地里的灯火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不知道是兵力不够了,还是士气太低了。
刘征拄着拐杖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的腿今晚肿得更厉害了。”王砚霜没回头。
“明天就好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刘征被堵了一句,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韩铁衣带人下山了?”
“嗯。去烧粮。”
“什么时候回来?”
“烧完就回来。”王砚霜顿了顿,“他要是回不来,我就下去找他。”
刘征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山风吹过来,把王砚霜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口。
“刘征。”
“嗯。”
“等打完这一仗,你有什么打算?”
刘征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先养腿。”
“养好了呢?”
刘征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刘征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山下的月亮地,月光洒在营地上,把那些帐篷照得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留在山上。你不是说了吗,山上缺一个会打仗的。”
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缺会打仗的,没说要留你。”
“那我走。”
“走哪儿去?”
“不知道。”
王砚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很清楚。这个人在北境打了十年仗,被关了七个月,腿瘸了,不知道去哪儿,但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留下吧。”王砚霜说。
刘征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山风呼呼地吹,月光洒了一地。
寨子里面,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窗户后面,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看见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寨墙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爬上床,把丑兔子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兔兔,娘亲好像要给我找个后爹了。”
丑兔子没说话。
刘晓晓翻了个身,突然又说了一句:不对,是亲爹。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对,好像是亲爹又好像是后爹,太复杂了,不想了。
然后她去见周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