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说要亲自带兵,但没有第二天就来。
不是他不想,是他的兵不答应。五千大军,拉肚子的超过一半,营房里臭气熏天,连生火做饭的人都凑不齐。马成在营地里来回奔走,嗓子都喊哑了,能站起来的兵不到两千。
“相爷,今日实在攻不了——”
“闭嘴。”赵无极站在帅帐门口,看着东倒西歪的军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捻朝珠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玩过。巴豆水,几千人拉肚子,拉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王砚霜。”他咬着牙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韩铁衣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铁衣。”
“属下在。”
“今晚子时,你带人去西侧营门接应。”
韩铁衣抬起头。“接应谁?”
“赵天赐。天赐今晚从山上下来。”
韩铁衣的手指微微一动。“公子怎么下来?”
“我自有安排。”赵无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黑风山上,“你只管带人去接。”
韩铁衣低下头。“是。”
山上,黑风寨。
王砚霜蹲在院子里补鞋。针线活她不会,但鞋底裂了总得缝上,不然明天怎么打仗。她拿了一根大针,穿了一根粗麻绳——不是线,是麻绳,鞋底太厚,细线扎不进去。一针下去,扎透了。第二针,拉紧了。第三针,麻绳断了。
她看着断成两截的麻绳,叹了口气。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娘亲,你连鞋都不会补。”
“你会?”
“我不会。但我不逞强。”
王砚霜看了女儿一眼。“你这‘逞强’两个字跟谁学的?”
“跟苏姨学的。苏姨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逞强。”
王砚霜愣了一下。苏檀在厨房门口切菜,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竖得老高。
王砚霜拿起针线继续补鞋。麻绳换了三根,终于把鞋底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大的大小的小,但至少不会露出脚趾头了。她把鞋穿在脚上踩了踩,没裂。
“好了。”
刘晓晓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她。“娘亲,你以后嫁人了怎么办?”
“……我已经嫁人了。”
“哦,对。”刘晓晓想了想,“那爹爹会补鞋吗?”
王砚霜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刘征。刘征正在磨刀,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会。”
刘晓晓点了点头。“那就好。”
王砚霜把鞋脱下来重新缝了几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午后,刘二狗从山下带回来一个消息。
“寨主,韩铁衣又派人来了。”他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说今晚子时,西侧营门,他来接应。这次是——接赵天赐下山。赵无极让他来的。”
王砚霜接过纸条,上面还是潦草的字迹:“今晚子时,西侧营门。公子下山。只有一次。”
她把纸条递给刘征,刘征看完,把纸条折好递回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无极让韩铁衣来接赵天赐下山。”刘征的语气很平,“他知道韩铁衣不可信,但还是让他来。”
王砚霜接过话:“他想看看韩铁衣到底会怎么做。”
“对。如果韩铁衣真的把赵天赐接下山,说明他还有用。如果韩铁衣借这个机会放我们下山——或者跟你联手——”
“他就能确定韩铁衣是叛徒,杀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苏檀在旁边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将军,寨主,那咱们还接不接?”
王砚霜看着刘征。“你觉得呢?”
刘征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磨刀石,在刀锋上最后蹭了两下,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接。”
“不怕中计?”
“中计也要接。”刘征把刀插回鞘里,声音不大,“韩铁衣不能死。”
王砚霜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她知道。这个人说不能死,就有不能死的理由。就像他当初说韩铁衣可信,她信了。
“行。今晚子时,我去。”王砚霜站起来。
“寨主,我跟你去。”苏檀说。
“不用。我一个人。”
“寨主——”
“苏姐,你留在山上。”王砚霜打断她,“如果这是赵无极的圈套,我需要你守住山寨。”苏檀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听大人们说了半天,只听懂一件事:今晚娘亲要去打架。
“娘亲。”
“嗯。”
“你今晚又要下山了?”
“嗯。”
“那你把兔兔带上。上次它保佑你打赢了。”
王砚霜看着女儿手里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丑兔子,接过来塞进怀里。“行。”
刘晓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娘亲,你要是把兔兔弄丢了,我就不理你了。”
王砚霜笑了。“不会丢。”
子时。
王砚霜从后山的悬崖下去了。今晚没有月亮,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她摸着黑,沿着山道一路往下,脚步轻得像猫。山下军营灯火通明,巡逻队的火把在营地里来回移动,像萤火虫一样。
她没有走正门,绕到了营地西侧是个偏僻的角落,栅栏外面是灌木丛,里面是粮草车。
韩铁衣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没有披甲,腰间只挂了一把短刀,看见王砚霜从阴影里走出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
韩铁衣沉默了片刻。“赵天赐呢?”
“还在山上。”
“没带下来?”
“没带。”
韩铁衣的手按上了刀柄。“你耍我?”
“我没答应要带他下来。”王砚霜看着他,“是你让人送信说今晚来接他。我没给过你任何承诺。”
韩铁衣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有承诺过任何东西。是他自己以为她会把赵天赐带下来,他以为她需要赵天赐换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砚霜看着他。
“赵无极知道你是内应。他让你来接赵天赐,是在试探你。你来了,他没来,你已经暴露了。”
韩铁衣的手指僵在刀柄上。夜风吹过营地,把他身后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条扭曲的蛇。
“你怎么知道?”
“猜的。”王砚霜说,“但我猜对了。”
韩铁衣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赵无极让他来接赵天赐,自己却连面都没露。这说明什么?说明赵无极根本不相信他能把赵天赐接回来。他在等人——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你不该来的。”王砚霜说,“你该留在山上。赵无极已经怀疑你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的人还在营地里。”韩铁衣的声音有些发紧,“两百多个。我不能扔下他们。”
“你带他们一起走。”
“怎么走?”
王砚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道。“上山。上山的路,我比你熟。”
韩铁衣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山道,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营地。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回去,赵无极会杀他;不回去,赵无极会杀他的人。只有上山,只有这条路。
他吹了一声口哨,不响,但尖锐,像夜鸟的叫声。
片刻之后,营地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又一个黑衣身影。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他们无声地翻过栅栏,翻过矮墙,从各个角落汇集到西侧营门外的空地上。韩铁衣清点了一下人数。
“到齐了。”
王砚霜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一片,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他们,是骂自己,不该一个人来。但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跟上我。不要掉队。”
韩铁衣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最后一眼,然后带着他的人跟着王砚霜上了山。他们要快,要赶在赵无极发现之前,赶到山上安全的地方。
山道很陡,天黑路滑。玄堂的人训练有素,但走山路不是他们的强项。有人摔了,旁边的同伴拉一把,继续走,没人出声。
王砚霜走在最前面。她不能走太快,太快后面跟不上;也不能走太慢,太慢天亮之前上不了山。她选了一个中间的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让后面的人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韩铁衣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忽然开口了。
“刘将军——腿好了吗?”
“没有。”
“能打仗吗?”
“能。瘸了也能。”
韩铁衣没再说话。
快到山寨的时候,寨门突然开了。火光从里面涌出来——苏檀带着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大壮、小石、刘二狗,还有几十个拿着刀的村民。
看见王砚霜身后的黑衣人,苏檀的手握紧了刀柄。
“寨主?”
“自己人。”
苏檀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韩铁衣,又看了一眼王砚霜。
“韩铁衣?”
“嗯。”王砚霜从她身边走过去,“以后他也是山上的。”
苏檀深吸一口气,没再问,收了刀,侧身让开门口。韩铁衣带着他的人鱼贯而入。走进去的时候,经过苏檀身边,他停了半步。
“苏姐,好久不见。”
苏檀没理他,但他进了寨门。
两百多个玄堂杀手鱼贯而入之后,寨门关上了。刘征站在院子里,拄着拐杖,看着韩铁衣。
两人对视,很久没有谁先开口。
最后刘征说了两个字:“来了。”
韩铁衣低下头。
“来了。”
只有两个字,但比什么话都重。
王砚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怀里还揣着刘晓晓的丑兔子,兔子的长耳朵从她衣襟里露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