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儿回国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顾氏集团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
周一早晨,顾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沈蜜坐在外间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红茶和一叠刚刚整理完的财务报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保存文档,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但她没有皱眉头。比这更难喝的东西她喝过,比这更难熬的日子她过过。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是顾婷婷那种嘈杂的马蹄声,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每一步都踩在节奏点上的脚步声。沈蜜放下茶杯,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只穿着裸色细高跟的脚迈了进来。
林薇儿。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奶白色的粗花呢面料上织着细细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长发披肩,发尾微微内扣,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不张扬,但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的妆容精致但不浓重,口红是豆沙色,衬得她的嘴唇像两片玫瑰花瓣。
她走进来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花香,是那种清冷的、带着雪松和琥珀气息的味道。
鉴定术自动触发。沈蜜看向林薇儿头顶,一行红色的字浮现出来:【目标:夺回顾廷深,夺取公司控制权。危险等级:极高。手段:高智商、高情商、高学历、高颜值。心机深沉,善于伪装。】
沈蜜在心里给这条鉴定打了个分——不是给林薇儿打分,是给鉴定术打分。准,一针见血。
林薇儿没有看她。不是没看见,是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就没有在沈蜜身上停留过哪怕零点一秒。她径直绕过沈蜜的工位,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廷深,我回来了。”
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问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回头的温柔。
沈蜜坐在工位上,没有动。她端起凉透了的红茶,又抿了一口。
顾廷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抬起头,看见林薇儿,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
“林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打招呼,“欢迎加入顾氏。”
林薇儿笑了,笑容甜美但不腻人,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廷深,叫我薇儿就好。我们之间不用这么生分吧?”
顾廷深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签字。
林薇儿也不介意,她转过身,终于看向外间的沈蜜。她的目光在沈蜜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转向顾廷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位是……新来的助理?”
顾廷深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蜜。沈蜜已经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工位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
“我太太,”顾廷深说,“沈蜜。现在兼任我的特别助理。”
林薇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笑容依然甜美,但沈蜜看见她眼角的肌肉绷紧了零点几秒。
“原来是顾太太,”林薇儿走过去,伸出手,“幸会。我是林薇儿,廷深的大学同学。”
沈蜜握住她的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松开:“林总好。”
林薇儿收回手,转身对顾廷深说:“廷深,我们得谈谈华东项目的事。我刚接手,很多细节不清楚。”
“先看文件,”顾廷深说,“看完了再说。”
“那我先喝杯咖啡。”林薇儿看向沈蜜,笑容不变,“顾太太,麻烦帮我们泡两杯蓝山。我要牙买加老庄园的豆子,手冲温度92度。”
她说“麻烦”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但沈蜜听出了客气下面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比命令更让人不舒服的“理所当然”。在她的世界里,泡咖啡这种事,就应该由“助理”来做。
沈蜜点头:“好的,林总。”
她转身走进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宽敞明亮,咖啡机是意大利进口的,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咖啡豆。沈蜜找到了蓝山豆,称重、研磨、铺粉、注水。她的手很稳,水温控制在92度,不多不少。
她前世在宫里泡过三十七年的茶。龙井要85度,碧螺春要80度,大红袍要95度。水温差一度,皇上就不喝了。
现在泡咖啡,大同小异。
两杯咖啡端到办公室。林薇儿接过自己的那杯,闻了闻,浅浅地抿了一口。
“不错,”她看了沈蜜一眼,“顾太太以前学过?”
“没有,现学的。”沈蜜微笑。
林薇儿端着咖啡走到外间的茶歇区——说是茶歇区,其实就是沈蜜工位旁边的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她坐了下来,沈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该留。
“顾太太,”林薇儿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聊两句。”
沈蜜坐下。
林薇儿端着咖啡,姿态优雅,像在拍杂志封面。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侧头看向沈蜜。
“沈小姐,”她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顾太太”,“听说你之前没上过大学?”
“上过,”沈蜜说,“二本。”
“二本啊……”林薇儿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嘲讽,但那种“不问也知道”的意味比嘲讽更扎人,“没关系,学历不代表一切。廷深身边需要的是能帮他的人,不是花瓶。”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当然,我不是说你是花瓶。你别误会。”
鉴定术在林薇儿头顶闪着光:【目标:夺回顾廷深,夺取公司控制权。当前手段:先贬低,后安抚,让你自我怀疑。】
沈蜜微笑:“您说得对,先生身边确实需要能帮他的人。我会努力的。”
林薇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她见过很多种反应——有人会被激怒,有人会自卑,有人会哭,有人会装傻。但沈蜜的反应,她没见过。
沈蜜没有愤怒,没有自卑,没有慌张。她只是在点头,在微笑,在说“您说得对”。
像一个……老练的仆人。
林薇儿把这种困惑压了下去,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
沈蜜坐在原地,拿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苦得像药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天晚上,顾家书房。
顾廷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沈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捏着眉心,眼下的青黑比平时重了几分。
“先生,”沈蜜站在书桌前,声音平静,“我想跟您说件事。”
顾廷深抬起头:“说。”
“林总更适合您。”沈蜜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我可以签字离婚。”
顾廷深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说什么?”
沈蜜没有重复。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然后像无意间想起来一样,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林总回国前一个月,有人拍到她和我们竞争对手——华诚集团的赵总在巴黎共进晚餐。”
说完,她微微欠身:“先生晚安。”
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顾廷深坐在书桌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沈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华诚集团。顾氏最大的竞争对手。华东项目最大的竞标对手。
林薇儿。巴黎。赵总。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调查公司的电话。
“查林薇儿过去三个月所有行程,”他的声音很低,“特别是和华诚的接触。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应声。
顾廷深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闪现出林薇儿今天的笑容——甜美、温柔、得体。但得体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三天后。
顾氏集团顶楼会议室。
顾廷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林薇儿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西装裙,干练又不失女人味。沈蜜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气氛不对。
顾廷深把那叠文件推给林薇儿,动作很轻,但文件滑过桌面时发出的声音像磨刀。
“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很平,“华东项目实际亏损四亿,不是你说的两亿。”
林薇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她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个……我接手的时候,前任留下的数据就不对——”
“你说你接手之前就看过所有项目资料,”顾廷深打断她,“你的入职报告里写着,‘华东项目财务状况良好,亏损在两亿以内,有望在下季度扭亏为盈’。”
林薇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廷深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摔在桌上:“这是你和赵总在巴黎的合影。日期是你回国前一个月。地点是巴黎四季酒店。需要我放大给你看吗?”
照片在桌面上摊开。林薇儿穿着一条红裙,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男人的侧脸清晰可辨——赵建国,华诚集团董事长。
林薇儿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是偶遇。我们是老朋友,叙叙旧——”
“叙旧?”顾廷深又抽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华诚集团的华东项目标书,和你提交给董事会的方案,相似度百分之九十。连排版都一样。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林薇儿的手开始发抖。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想喝一口,但杯子在嘴边晃了几下,一滴也没喝进去。
“廷深,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顾廷深站起来,拿起桌上所有的文件,拢在一起,敲了敲桌面,“从明天起,华东项目你不用负责了。回你原来的岗位——不,先停职,等调查结果。”
林薇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顾廷深!我放弃华尔街的工作回来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你回来帮我?”顾廷深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还是回来帮赵建国?”
林薇儿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廷深拿起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沈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林薇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恨。
鉴定术显示,林薇儿头顶的标签变了:【目标未变:夺取公司控制权。手段升级:从伪装转为对抗,已与顾婷婷联手。】
沈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安静地走出会议室。
她没有看林薇儿。没有必要。一个已经露出破绽的对手,不值得她多看。
林薇儿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慢慢攥紧了拳头。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红印。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婷婷,是我。”
电话那头,顾婷婷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
“他怀疑了。华东项目的事被查出来了。”
“我就说那个女人不简单。”顾婷婷冷笑,“她比你想象的精明。”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林薇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明天董事会,所有股东你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八个股东,六个站在我们这边。明天会议上,我会提议罢免顾廷深,由你来接任CEO。”
“股份呢?”
“我手里的加上我舅舅的,再加上那六个股东的,够用了。”顾婷婷顿了顿,“但那个沈蜜手里有百分之十。年会那件事之后,我爸把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了她,加上她原来就有的百分之五,一共百分之十。”
“那百分之十不重要,”林薇儿说,“只要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们就能赢。”
“百分之五十一。”顾婷婷说,“我算过了,刚好。”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明天,”林薇儿说,“让那个女人跪着求我。”
她挂了电话,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沈蜜站在茶水间的门后面,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上的加密短信已经读了——“林总和您小姑今晚在四季酒店见面,商量董事会事宜。”
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红茶,喝了一口。苦的。
她笑了一下。
四季酒店套房。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林薇儿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金黄的气泡在杯壁上缓缓上升。
顾婷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婷婷,”林薇儿转过身,“明天董事会,你确定那个六个股东不会反水?”
“不会,”顾婷婷头也不抬,“我给他们每人分了百分之零点五的干股。拿人手短。”
“沈蜜呢?她会出席吗?”
“她?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董事会?”顾婷婷冷笑了一声,“上次年会那是她运气好,提前查到了那些东西。董事会不一样,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她连战场都找不到。”
林薇儿抿了一口香槟,没有说话。
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叫沈蜜的女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年会那件事,她听顾婷婷说了。一个嫁进来不到一个月的女人,能拿出顾家所有亲戚的财务黑料,这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但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别想她了,”顾婷婷站起来,走到林薇儿身边,举起自己的香槟杯,“明天之后,顾氏就是我们的了。你当CEO,我当董事长。那个沈蜜——我让她跪着求我。”
两只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
“干杯。”
两个女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映在她们脸上,笑容灿烂得像两朵盛开的玫瑰。
但玫瑰有刺。
而在不远处的顾家别墅里,另一个人也在笑。
沈蜜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卸掉脸上的淡妆,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但又不失柔美。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
镜子里的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天。
董事会。
她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准备的,是从嫁进顾家的第一天开始准备的。那些股东的资料、持股比例、利益链条、人际关系网,她花了两周时间全部摸清了。
谁可以被收买,谁可以被威胁,谁可以被说服,谁可以被离间——她全知道。
明天,那些人会发现,他们以为的“家庭主妇”,其实是一把藏在袖子里三十七年的刀。
沈蜜放下梳子,站起身,关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帘上。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该亮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