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年会后的第三天,顾家餐厅的气氛变了一种味道。
不是香水味,不是饭菜味,是那种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的味道。婆婆王翠芬比以往更慈祥了。她每天早上都会亲自端一碗汤到沈蜜面前,看着她喝下去,然后满意地点头。
“蜜儿,你太瘦了,妈特意让人炖的汤,多喝点。”王翠芬的声音温柔得像泡了三遍的龙井,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今天早上,沈蜜端起汤碗,碗底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中药材的苦香。鉴定术自动触发,汤碗上空浮现一行红色的字,像血写的圣旨:【慢性毒药,连服三十天可致肾衰竭。毒性:中等。来源:婆婆王翠芬。动机:扶植娘家弟弟进入董事会。】
沈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不慌不忙地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养母给她的护肝解毒丸,借着擦嘴的动作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药丸的味道又苦又涩,但比起她前世喝过的鹤顶红解药,这点苦不算什么。
她抬眼看向婆婆。王翠芬正慈爱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标准的“好婆婆”微笑,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关切。
“蜜儿,怎么了?不想喝?”
“没有,”沈蜜微笑,端起汤碗,一口气喝完,还舔了舔嘴唇,赞了一句,“妈炖的汤就是好喝。”
王翠芬满意地点头:“喜欢就好,明天妈还给你炖。”
顾婷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勺子搅着粥,眼睛却一直盯着沈蜜。年会那天的账本事件后,顾婷婷老实了三天——不,不是老实了,是被老爷子禁足了三天。今天才被放出来,眼眶还肿着,妆也比以前淡了。
她看着沈蜜喝汤,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顾廷深坐在旁边,放下报纸,扫了一眼沈蜜的汤碗。他的目光在碗底停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
早餐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
第二天,同样的汤,同样的鉴定术警告,同样的解毒丸,同样的“妈炖的汤就是好喝”。沈蜜的脸色开始变白,不是擦了粉的那种白,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血。
第三天,她上楼梯时扶了一下扶手。顾廷深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沈蜜已经松开了扶手,站得笔直,对他微微一笑:“没事,踩滑了。”
顾廷深没有追问,转身上楼。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四天,沈蜜在饭桌上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像被烟呛了一下,但王翠芬的耳朵比猫还灵,立刻关切地问:“蜜儿,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妈,我没事。”沈蜜端起汤碗,继续喝。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毒药,是因为解毒丸和毒药在体内打架。养母给的药丸只能护住五脏六腑,但挡不住表面的症状。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
顾婷婷看着沈蜜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她不是心疼,是不解——这个女人年会那天威风八面,怎么几天功夫就蔫了?
第五天。
顾家餐厅。一家人照常落座。王翠芬照常端着汤碗放在沈蜜面前。沈蜜照常端起汤碗。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也泛着青紫色,眼皮耷拉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但她依然坐得笔直,依然微笑,依然端起碗。
“蜜儿,你脸色不太好,”王翠芬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关切得像在问一个将死之人,“要不今天别喝了?”
“不喝可惜了,”沈蜜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依然恭敬,“妈的心意,我不能辜负。”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勺子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突然一松,“咣当”一声,勺子掉进了碗里,汤水溅了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晕倒的那种直挺挺的摔,是像一根被抽走了支撑的柳条,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歪倒在地毯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眼角还挂着泪——那不是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蜜儿!”王翠芬第一个惊叫起来,但她的声音里缺了点什么——缺了真正着急的人那种慌张。
顾婷婷愣在原地,勺子掉进了粥碗里。
顾廷深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推开椅子,绕过桌角,蹲在沈蜜身边,一手托起她的后脑勺,一手搭在她的颈动脉上。心跳还在,但很弱。
“叫救护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保姆李姐慌忙去打电话。顾国良放下手机,皱起眉头,终于把目光从股票屏幕上移开。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沈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顾廷深把沈蜜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絮,缩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顾廷深抱着沈蜜穿过走廊,穿过大门,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沈蜜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别怪妈……”
然后眼睛闭上了。
顾廷深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脸,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别怪妈?
什么意思?
医院。
白色灯光,白色墙壁,白色床单。沈蜜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像倒计时的钟摆。
医生把顾廷深叫到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
“顾先生,您太太的食物中毒不是偶然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我们在她的血液里发现了一种慢性毒素,不是一次摄入的,是连续五天以上。这种毒素不会立刻致命,但长期服用会导致肾衰竭。”
顾廷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化验单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能查出来源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汤。”医生说,“我们在她的胃内容物里检测到了高浓度的毒素,来源是某种中药材。具体是哪种,需要进一步化验,但可以确定的是,不是意外混入的,是人为添加的。”
顾廷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病房。
他没有看沈蜜,而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沈蜜的包,一个普通的黑色手提包,年会那天她拿过的那个。
他把包打开,翻了翻。
一包药渣。
用油纸包着,打开来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苦涩的中药味。顾廷深不认识这些药材,但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助理:“查一下这是什么。”
然后他摸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藏在包的夹层里。顾廷深展开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行文字:
“王翠芬与弟弟王建国通话记录——”
“11月3日:姐,那个新媳妇手里的股份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11月5日:我已经找到人了,配一副药,一个月见效,到时候她自己病退,股份自然就回到公司。”
“11月6日:顾家董事会换届在即,必须在她病退之前把她名下股份转到我们手里。”
“11月8日:药已经开始用了,五天之内见效,一个月内彻底病倒。到时候董事会就是我们的了。”
每一段对话后面都标注了日期、时长、来源——录音转文字,时间精确到秒。
顾廷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团被捏得变了形。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来医院一趟。现在。”
电话那头,王翠芬的声音还在装糊涂:“怎么了?蜜儿没事吧?我正炖汤呢——”
“现在。”
顾廷深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沈蜜。她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走出了病房。
二十分钟后,王翠芬踩着高跟鞋赶到医院。她穿着香奈儿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特意为蜜儿炖的汤”。
顾廷深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
“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王翠芬笑着走过去:“廷深,蜜儿怎么样了?我带了汤——”
“不必了。”顾廷深转过身,把那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王翠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见纸条上的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的名字,她弟弟的名字,她说过的话,她弟弟说过的话。日期、时间、内容,一个字不差。
保温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盖子弹开,汤洒了一地。走廊里弥漫着中药材的苦香——和沈蜜每天喝的那碗汤一模一样的气味。
“这……这是假的,”王翠芬的声音在发抖,“是有人陷害我——是沈蜜!一定是她!她嫁进来就是为了搞垮顾家——”
“够了。”顾廷深的声音不高,但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王翠芬所有的狡辩。
“您回老家静养,”他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京。”
“廷深!我是你妈!”
“正因为您是我妈。”顾廷深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像决绝,“所以我才让您体面地走。如果您不是我妈,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就不是我,是警察。”
王翠芬的腿一软,靠在墙上。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都是为了你好……”她哽咽着说,“那个女人的股份在手里,董事会就要被外人控制了……我和你舅舅只是想……”
“您回老家。”顾廷深重复了一遍,“现在就走。我让人送您。”
他转身走回病房,没有再回头。
王翠芬靠在走廊的墙上,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
病房里,沈蜜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苏醒的病人。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顾廷深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病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和她面对面。
沉默。
沈蜜先开了口:“妈呢?”
“回老家了。”
“她……”
“我都知道了。”顾廷深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那包药渣,那张纸条。你包里。”
沈蜜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一下。
顾廷深的声音很低:“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沈蜜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风一吹就沙沙地落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虚弱但平稳:“家丑不可外扬。”
顾廷深看着她。
“妈是长辈,”沈蜜转回头,对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想给她留个体面。”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顾廷深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蜜。他的肩膀线条笔直,西装下隐约能看见肌肉的轮廓。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
沈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微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善良,还是在演戏。他在想,这张纸条是谁放在她包里的——是她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他在想,她到底是谁。
想吧。
想得越多,陷得越深。
顾廷深转过身,走回病床前。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好好休息。”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
沈蜜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闭上眼睛,胸腔里那颗早就死去的心,跳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恢复了平静。
走廊里,顾廷深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海归美女总裁林薇儿明日回国,将出任顾氏集团副总裁。”
新闻配图是一张女人的照片——长发披肩,笑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知性的气质。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林薇儿,哈佛商学院毕业,曾任华尔街投行副总裁,此次回国将加入顾氏集团,业内普遍认为是顾氏转型的重要一步。”
顾廷深看着这张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林薇儿。
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初恋。
三年前她不告而别,去了美国。三年后她突然回来,空降他的公司。
时间点太巧了。
他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白色的灯光。沈蜜的影子映在窗上,她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廷深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电梯。
他的皮鞋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极了皇宫里太监们走路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门关上,数字从5跳到1。
叮。
门开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卷着银杏叶打在脸上。
顾廷深闭了一下眼睛。
沈蜜的脸、王翠芬的脸、林薇儿的脸,三张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盘棋。
而执棋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