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家族年会每年一次，是顾家上下最隆重的日子。
今年年会设在城东的顾家公馆，一栋仿民国风格的三层洋楼，院子里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是标配，保时捷法拉利也不稀奇，最扎眼的是顾婷婷那辆新提的迈巴赫，停在正门口，占了两个车位。
宴会厅在一楼，摆了十五桌。水晶吊灯、红木圆桌、描金餐具，每桌上都摆着茅台和五粮液，中间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顾家直系旁系加在一起五六十口人，再加上带来的家属和小孩，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沈蜜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暗纹兰花，不抢眼但耐看。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从侧门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最角落的一桌——偏席，离主桌隔了整整五桌。
这桌坐的都是旁系亲戚，不认得她，也没人跟她说话。
她不介意。在前世，她站了三十七年，从来没上过桌。现在能坐着吃饭，已经是恩赐了。
沈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小口抿着。
主桌那边，顾老爷子顾国良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婆婆王翠芬坐在他旁边，穿金戴银，笑得端庄得体。顾廷深坐在父亲右手边，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偶尔和长辈说几句话。
顾婷婷没坐在主桌。她带着三个堂嫂和两个婶婶，正浩浩荡荡地朝沈蜜这桌走来。
沈蜜没抬头，但她听见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顾婷婷今天穿了一双十厘米的红色高跟鞋，走路的动静像马蹄。
“哟，嫂子！”顾婷婷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你怎么坐这儿来了？主桌没给你留位置吗？”
沈蜜抬起头，微微一笑：“这边挺好，清净。”
顾婷婷身后的三个堂嫂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两个婶婶跟在最后面，一个端着酒杯，一个拿着手机在拍。
鉴定术自动触发。沈蜜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头顶的标签——
顾婷婷：【恶意指数：100%。今天要在所有人面前让你丢脸。】
大堂嫂：【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踩你上位巴结婷婷。】
二堂嫂：【嫉妒你嫁得好，想看你出丑。】
三堂嫂：【无脑跟风，墙头草。】
大婶婶：【势利眼，谁得势跟谁。】
二婶婶：【贪小便宜，想分你的股份。】
沈蜜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茶。五彩斑斓的标签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像烟花一样短暂。每个人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嫂子，”顾婷婷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你一个乡下妹嫁进来，手里的股份也该吐出来了吧？别以为没人知道你是图顾家的钱。”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堂嫂跟着附和：“就是啊，老爷子给新媳妇的股份是顾家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二堂嫂也凑上来：“再说了，你一个二本毕业的小行政，懂什么公司经营？股份在你手里也是浪费。”
大婶婶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嫁进来就想分家产，不像我们那会儿……”
二婶婶补刀：“要我说，股份就该交给有能力的人管，比如婷婷。”
一句接一句，像麻雀开会，叽叽喳喳。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旁边几桌的亲戚纷纷转头看向沈蜜，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看戏。
顾老爷子在主桌那边皱了皱眉，但没有制止。婆婆王翠芬端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没说话。
顾廷深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看顾婷婷，而是看向角落里的沈蜜。
她还在喝茶。
沈蜜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像一株被风吹动的竹子，优雅、从容、不可撼动。
鉴定术再次触发，这一次她扫过了整个宴会厅里每一个顾家亲戚——
头顶的标签五颜六色：【贪婪】【嫉妒】【心虚】【恐惧】【幸灾乐祸】【看热闹】【等着分钱】……
没有一个是善意的。
沈蜜在心里笑了一下。跟后宫一样，没有一个女人是真心祝福皇后的。她们跪着喊“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心里想的全是“你什么时候死”。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打印纸。
顾婷婷看见那个信封，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怎么了嫂子？拿个破信封出来吓唬谁呢？”
沈蜜不答，从信封里抽出那沓打印纸，不紧不慢地翻了翻。
然后她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顾婷婷。
那笑容让顾婷婷后背一凉。
“妹妹，”沈蜜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这是您去年挪用公款的明细。”
她把打印纸递给顾婷婷，手指修长，动作优雅得像在递一张请柬。
“一共十三笔，总额八百二十万。其中三百万打到了您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两百万转到了您男朋友的账户——不，是您情夫的账户。剩下三百二十万，您买了一辆保时捷、一套翡翠首饰，还有一张飞马尔代夫的头等舱机票，和您的……嗯，同伴。”
顾婷婷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刷地白了。她伸手去抢那沓纸，沈蜜已经松了手，打印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白纸黑字，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发票复印件，一张一张铺在红地毯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最上面那张纸，清清楚楚印着顾婷婷的名字、银行卡号、转账金额和收款方——一个叫“刘志远”的男人的账户。
刘志远。谁都知道，那不是顾婷婷的未婚夫。
顾婷婷的未婚夫是张家的大公子张浩，两家人去年订了婚，婚期定在今年秋天。
而刘志远，是顾婷婷养在外面的小白脸。
顾婷婷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的。
沈蜜没有再看她。她转向坐在旁边桌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顾家三叔顾国栋，顾老爷子的弟弟。
“三叔，”沈蜜的声音依然温柔，“您在海南的度假公寓，装修款走的是公司账，一共一百二十万。要我现在说具体金额吗？还是您自己说？”
顾国栋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蜜又转向另一桌的一个中年女人——四婶刘芳。
“四婶，您家儿子在国外赌博，欠了澳门赌场两百万。是我帮您瞒着，还是您自己说？”
刘芳手里的酒杯“咣当”摔在桌上，红酒泼了一桌布。
沈蜜继续转向下一个人，像点名一样，一个一个地念。
“六叔，您在老家的别墅，占地超过了批准面积，用的是顾氏的名义买的地。”
“七姑，您女儿在国外留学，成绩单是改过的，我这里有原件。”
“九叔公，您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三百万，走的也是公司的账。”
每念一个名字，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每说一件事，那人的筷子就抖一下。
全桌死寂。
整层楼死寂。
沈蜜念完了，安静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细嚼慢咽。
顾老爷子“砰”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响。
“你干的好事！”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整个宴会厅都在震。他瞪向顾婷婷，眼珠子快要蹦出来，“八百二十万？你知不知道那是顾家三十年的积蓄？”
顾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默默地哭，是嚎啕大哭，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一样，张着嘴哇哇地哭。
“爸！她污蔑我！那些钱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顾老爷子吼道，“银行账户是你的名字，你告诉我不是你的？”
顾婷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王翠芬放下酒杯，脸色铁青，但她没有看顾婷婷，她看着沈蜜。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红烧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翠芬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估了这个女人。
所有人都低估了。
顾廷深站在二楼。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离开了主桌，上了楼梯，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从高处俯瞰着整个宴会厅。
他看见了沈蜜站起身，拿出信封，念出那些数字。他看见顾婷婷的脸从红变白，看见三叔的筷子掉在地上，看见四婶的酒洒了一桌，看见他父亲拍桌子怒吼。
他还看见了沈蜜坐下来夹菜的样子。
她的筷子很稳。稳稳地夹起一块红烧肉，稳稳地送进嘴里，稳稳地咀嚼，稳稳地咽下去。
那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顾廷深转身走进二楼的客房，关上门。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给我查沈蜜的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她不像个普通女人。要快。所有能查到的、不能查到的，我都要。”
电话那头应声。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楼宴会厅的角落——沈蜜还在吃菜，她面前的那盘红烧肉已经快见底了。
顾廷深的目光很复杂。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从新婚夜那份协议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是早餐桌上的牛奶，再后来是酒会上的录音。每一次，她都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解决了问题，然后退回自己的角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正常。
那些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购房合同、赌场欠条——她是怎么弄到手的？她一个刚嫁进来不到一个月的女人，怎么比顾家自己人还了解顾家的账？
除非，她在嫁进来之前就已经开始查了。
一个二本毕业的小行政，有这种本事？
顾廷深眯起眼睛。
他想起沈蜜刚才说话时的表情——面带微笑，语气温柔，像在跟家人拉家常。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捅在每一个人的软肋上。
这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老手。
宴会厅里，沈蜜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空中浮现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文字：【收服顾廷深的心，进度10%。】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咀嚼。
百分之十。
她才嫁进来一周，进度已经动了。比预想的快。
沈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端起茶杯，最后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没关系，她习惯喝凉茶。在宫里，主子们用完膳才轮到她吃，等她能坐下来的时候，饭菜早凉了。三十七年，她吃过的热饭不超过十顿。
现在能坐着吃红烧肉，不管凉的还是热的，都是恩赐。
她站起身，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经过顾婷婷身边时，顾婷婷还在哭，妆已经花了，眼线混着眼泪流下来，像两条黑色的蚯蚓爬在脸上。
沈蜜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旗袍上，月白色的绸缎泛着冷光。
沈蜜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一仗，赢了。
不是赢在嘴上，是赢在准备上。她花了一周时间，查遍了顾家所有亲戚的财务状况。该翻的账翻了，该查的记录查了，该录音的电话录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三遍以上，确保万无一失。
因为她知道，顾家年会是她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机会。
错过了，她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受气的小媳妇。
现在，她不是了。
从现在开始，顾家每一个人的软肋都捏在她手里。
至于顾廷深查她的底？
让他查。
他查到的，只会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普通人生。
而她真正的底牌，埋在三十七年的深宫里，埋在一百多个女人的血泪里，埋在她那颗早就不跳动、现在又重新活过来的心脏里。
那些东西，他查不到。
沈蜜睁开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点银色的火。
她轻声说：“百分之十。路还长。”
但路，已经在脚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