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山下的战鼓就响了。
王砚霜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黑压压的军阵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五千人排成方阵,旌旗遮天,脚步声震得山都在抖。最前面是盾牌手,后面跟着弓箭手,再后面是步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苏檀在她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寨主,他们来了。”
“看见了。”
王砚霜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每次打架前她都这样,控制不住。
第一波攻击很快就到了。
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跑到半山腰就开始慢下来了。不是害怕,是——肚子疼。一个士兵捂着肚子蹲下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蹲下了。
领兵的副将马成骑着马在后面督战,看见前面的士兵突然乱了,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将军!肚子——突然肚子疼——”
“我也是——”
“不行了我要方便——”
马成的脸黑得像锅底,挥着刀吼:“不许停!都给我起来!”
起不来了。
蹲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没蹲下去的也在捂着肚子,弓着腰,刀都举不稳。
王砚霜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群人左摇右晃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巴豆,见效了。
“苏姐,看见了吗?”
苏檀忍笑。“看见了。”
“让大壮准备。等他们再近一点,放滚石。”
第一波攻击还没到寨门前就散了。马成收拢残兵,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小半——不是跑了,是拉肚子拉得走不动了,蹲在半山腰的草丛里。他气得把刀摔在地上。
“水!一定是水出了问题!传令下去,不准喝河里的水!”
晚了。昨晚扎营的时候,几千人都在河里取水做饭,该喝的都喝了,该拉的也开始拉了。
中军大帐。
赵无极坐在虎皮椅上,听完马成的汇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多少人?”
“至少上千,还在增加。”
赵无极捻着朝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水源被动了手脚。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马成低着头。“查了。河上游有几个布袋,里面装的是巴豆粉。”
“布袋?”
“对。沉在河底,用石头坠着。”
赵无极捻朝珠的手停了。他沉默了片刻,把那串朝珠慢慢放在桌上。
“王砚霜。”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在叫一个人,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相爷,现在怎么办?士气已泄,今日不宜——”
“今日不宜,明日也不宜。”赵无极打断他,“越拖越麻烦。传令下去,午后第二波攻击。这次不用步兵,用玄堂。”
马成愣了一下。“相爷,玄堂是杀手,不是用来攻山的——”
“我说用就用。”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成的耳朵里。“步兵攻不上去,就让玄堂上。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十个。她的力气再大,也架不住车轮战。”
马成不敢再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韩铁衣站在帐外,听完了全部对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身走了。
午后。第二波攻击。
这次冲上来的人不一样了。黑衣黑裤,行动迅捷,散的间距很大,像一群猎豹在山道上跳跃。从山上往下看,那些黑影在岩石和灌木之间穿行,忽隐忽现,比上午的步兵难对付得多。
王砚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玄堂。”
苏檀握紧了刀。“寨主,至少有上百人——”
“我知道。”
王砚霜把手里的石头扔了——她本来准备了滚石,但对付这些分散的杀手,滚石没用。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矛,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
“苏姐,你守寨门。我下去。”
“寨主——”
“别废话。守好门。”
王砚霜从寨墙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山道上几个玄堂杀手同时抬头,看见一个蓝衣女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一根长矛。
他们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她。一拳打碎石门,一个人劫十车火油,徒手接箭,刀枪不入。传说很多,有人信有人不信。现在她站在面前,手里只有一根长矛。
领头的杀手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疤。他看着王砚霜,手指按在刀柄上。
“你就是王砚霜?”
“是我。”
“有人出一千两黄金买你的命。”
“值。”王砚霜把长矛往地上一插,“看你有没有本事拿。”
疤脸一挥手。“上!”
七八个杀手同时冲上来,刀光闪闪,从不同的方向扑向王砚霜。王砚霜没有退,握着长矛往前一扫——不是砍,是扫。长矛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带着呼呼的风声,扫在最先冲过来的两个人身上。
“嘭”的一声,两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岩石上,滚了两圈,不动了。剩下的杀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冲上来。
王砚霜没有给他们包围的机会。她往前跨了一步,长矛往前一送,顶在一个杀手的胸口。没刺进去——她用的是矛尾,不是矛尖。但矛尾比矛尖更狠,那人胸口凹下去一块,整个人往后飞出好几步,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个人齐齐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矛一个,像打地鼠一样。
疤脸站在最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飞出去,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样打的。她不杀人,就打飞。打飞了爬不起来,爬起来也再打飞。每一招都不致命,但每一招都让人失去战斗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砚霜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朝他走过去。
“你打不打?不打我自己过去。”
疤脸咬了咬牙,拔刀冲了上来。刀很快,但王砚霜更快——侧身躲过刀锋,左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疤脸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手一松,刀掉了。
王砚霜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们堂主,下次多带点人。一百个不够。”
疤脸捧着被捏得发麻的手腕,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剩下的杀手看见领头的跑了,也跟着跑。山道上散了一地的刀和黑色的布片,像一群蝗虫过境后的残骸。
王砚霜把长矛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左脚有点湿——低头一看,靴子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刚才打架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利器,鞋底裂了一个口子。
她叹了口气。
这双鞋是新做的,苏檀花了三天时间纳的鞋底。
刘征站在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王砚霜走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靴子。
“鞋破了。”
“嗯。”
“回去换一双。”
“打完再说。”
王砚霜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刘征想了想。
“矛用得太重了。扫出去的时候,如果收三分力,第一下能扫倒三个,不是两个。”
王砚霜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好像确实可以。
“你教我?”
“等打完仗。”
“行。”
王砚霜往后山走去换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刘征,你以前练兵的时候,也这么直接吗?”
“什么直接?”
“挑毛病。”
刘征沉默了片刻。“是。”
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大步往后山走了。
山下,中军大帐。
赵无极听完了疤脸的汇报,捻朝珠的手终于停了。
“一百个人,打不过她一个?”
疤脸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相爷,那个女人不是人。她——”
“够了。”
赵无极把朝珠往桌上一摔。珠子在桌面上弹了几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骨碌碌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传令下去。明早,我亲自带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