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市的另一端灯火通明。
顾氏集团每年一度的商业酒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五星酒店举行。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穹顶垂落下来，折射出亿万点碎光，像把整个银河系搬进了宴会厅。
到场的嘉宾非富即贵。商界名流、政要子弟、娱乐圈的顶流明星，还有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这个圈子的投机者。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笑容都经过精心计算——多一分显得谄媚，少一分显得傲慢。
顾廷深站在宴会厅正中央，黑色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衬得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他端着香槟杯，与一位地产大亨交谈，表情淡漠，嘴角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沈蜜站在角落里。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及膝裙，不显眼，但耐看。右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盘提拉米苏，她用银叉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在完成一项精细的工作。
她不需要社交。顾廷深带她来，只是因为她现在是“顾太太”，需要在这个场合露个面。至于她跟谁说话、吃什么、喝什么，没人关心。
很好。
她前世在宫里最擅长的就是隐身。站在主子身后，一言不发，把所有人的面孔、名字、心思全记在脑子里。等主子问起来的时候，再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那是她的本职工作。
现在她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吃蛋糕。
沈蜜又叉起一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马斯卡彭奶酪的绵密口感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比御膳房的点心好吃多了。要是前世有这个吃，她能在御书房门口站三天三夜不带换班的。
她正享受着呢，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
一道红色。
宴会厅的另一端，一个穿红色深V礼服的女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像模特走T台那样夸张，又不像普通女人那样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器上，精准地吸引着周围所有男人的目光。
沈蜜放下叉子。
她的鉴定术还没触发，但直觉已经在拉警报了。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别人的目光落在顾廷深脸上，是因为他是顾氏集团的掌门人，是今晚酒会的主角。而这个女人的目光落在顾廷深的……右手上。
准确地说，是顾廷深右手拿着的那只黑色U盘。
沈蜜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红裙女人。她看见女人端着一杯香槟，不急不慢地穿过人群，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最终精准地出现在顾廷深身边。
就像一支箭，射向靶心。
“顾总，”女人的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整个人顺势贴了上去，“久仰大名，我是华诚集团的营销总监，苏曼。”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顾廷深的手臂上，胸部几乎贴着他的袖口。手中的香槟杯微微倾斜，恰到好处地露出她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和涂着豆沙色甲油的纤细手指。
顾廷深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角落里正盯着提拉米苏的沈蜜。
下巴微微一点。
那是一个信号——过来，处理一下。
沈蜜放下盘子，拿起餐巾纸又擦了擦手，然后不急不慢地走过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宫里太监们练了三十年的走路规矩——不能出声，不能抢在主子前面，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你的存在。
她走到顾廷深身边，站定，微微欠身：“先生。”
顾廷深没有看她，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位是华诚的苏总监。”
沈蜜转向苏曼，鉴定术自动触发。苏曼头顶浮现一行字，红得刺眼：【目标：窃取华东项目U盘。商业间谍。已接近目标三十厘米。危险等级：高。】
沈蜜笑了。
不是假笑，是那种看见了猎物却不惊动猎物的笑——像猫看见了一只自以为隐蔽的老鼠。
“苏总监，您好。”沈蜜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是顾总的总裁办总管，沈蜜。”
苏曼这才正眼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藏青色的裙子？没有品牌标识。手上的戒指？不是钻戒。这个人，不重要。
“你好。”苏曼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贴向顾廷深，“顾总，关于华东项目的合作，我有些细节想和您单独聊聊——”
“苏总监，”沈蜜的声音温柔地插了进来，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剪刀，“您站的位置，是我们总裁的贵宾专属区。”
苏曼一愣：“什么？”
沈蜜微微躬身，右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掌心朝上，手臂与身体呈四十五度角，指尖指向右侧三米外的位置。这套动作她练了三十年，伺候贵妃娘娘入座时用的。恭敬、优雅、不可拒绝。
“请移步。”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听起来又像在照顾对方，“贵宾专属区不允许非预约人员站立的，这是酒店的规矩。我也是为了苏总监好，万一被保安误伤——”
她没把话说完，但“误伤”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了。
苏曼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沈蜜已经端起了旁边服务生托盘上的一杯茶，恭恭敬敬递到苏曼面前。
“苏总监请用茶。”她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故宫宣传片——双手捧杯，杯沿与眉毛平齐，身体微躬，目光低垂。
这是宫里给贵妃娘娘敬茶的礼仪。用在商业酒会上，显得既隆重又诡异。
苏曼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就在她指尖碰到杯沿的瞬间，沈蜜侧身迈了一步，身体巧妙地插进了苏曼和顾廷深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苏曼被隔开了三十厘米。
她皱了皱眉，试图绕过沈蜜。沈蜜端着她刚接过去的茶杯，又侧身一步，再次挡在她和顾廷深之间。
“苏总监，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沈蜜的声音温柔依旧。
苏曼咬牙，再绕。沈蜜再挡。
连续三次。
三招过后，苏曼已经被带离顾廷深三米远。沈蜜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她所有接近顾廷深的路径，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你往左她往左，你往右她往右。
苏曼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已经有几个嘉宾在侧目而视了。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茶杯，被另一个女人像赶鸭子一样赶来赶去，这场面实在不太好看。
苏曼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手，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然后她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毯上。
“啊——！”她的尖叫尖锐刺耳，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你推我！保安！这个女人推我！”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几个保安从大厅入口冲过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苏曼坐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只是想和顾总谈合作，她凭什么推我？我的手腕好疼……”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皱着眉看向沈蜜，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热闹。
顾廷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蜜，眼神里没有任何担忧或紧张——他在等，等她怎么应对。
沈蜜不慌不忙。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按下播放。
苏曼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只要拿到他的U盘，尾款立刻打给你。”
不是一句。是整段对话。
“华东项目的U盘在他右手边的西装内袋里。”
“你想办法接近他，三分钟就够了。”
“偷到手之后从消防通道走，楼下有人接应。”
“一百万的尾款，事成之后立刻到账。”
苏曼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自己脸上。
全场死寂。
苏曼的脸色从白变绿，从绿变紫。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她挣扎着说，“这是合成的——”
沈蜜微笑着收起手机：“那要不要报警？让警察做个声纹鉴定？”
苏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保安队长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沈蜜，又看了一眼顾廷深。顾廷深微微点头。保安队长一挥手，两名保安把苏曼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宴会厅。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嘈杂，但所有人都用余光看着沈蜜。那些之前没有注意到她的人，现在都在问：“那个女人是谁？”
“顾太太。”
“顾廷深的老婆。”
“听说是商业联姻的？”
“这手法也太专业了吧？”
沈蜜充耳不闻。她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一片一片地放进餐巾纸里，递给旁边的服务生：“麻烦收拾一下，小心划手。”
服务生愣愣地接过，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顾太太。”
沈蜜笑了笑，转身走回角落。她的提拉米苏还在那里，还剩最后一块。她拿起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
甜。
酒会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
回程的车上，顾廷深坐在后座，沈蜜坐在副驾。司机稳稳地开着车，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在沈蜜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影。
顾廷深沉默了很久。
车开过半程，他终于开口了：“你手法很专业。”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蜜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忍住没笑出来的动作。
“谢谢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廷深看着她映在车窗上的侧脸，眉心微蹙。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永远是这样——恭敬、顺从、滴水不漏。但在这层恭敬的表面之下，他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沈蜜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他闭了眼，终于让嘴角弯了上去。
专业？
她前世手撕贵妃的时候，你祖宗还在穿开裆裤呢。
车停在顾家别墅门口。顾廷深睁开眼睛，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门。沈蜜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
这是她在宫里养成的习惯。跟在主子身后三步，既不会踩到主子的衣角，又能在主子回头时第一时间上前听命。
顾廷深走进书房，“啪”地关上了门。
沈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的酒会，是她在顾家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苏曼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苏曼”——商业间谍、竞争对手、想爬床的女人、想联姻的千金小姐。
她知道。
但她不怕。
前世她替皇上挡过毒酒、挡过暗箭、挡过那些妃嫔们明的暗的所有的算计。一次美人计算什么？苏曼那点手段，连宫里最笨的答应都不如。
沈蜜走到床边，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日历提醒弹了出来。
“顾氏家族年会，三日后举行。”
她盯着这条提醒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微微一笑。
“该备礼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消失在窗帘的褶皱里。
窗外，月亮很圆。
沈蜜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她不喜欢月光照进来的感觉，那会让她想起宫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站在御书房门口守夜，看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看星星一颗一颗熄灭，等天亮的到来。
现在不用了。
现在她是自己的主子。
沈蜜爬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不是明天。
是三天后。
家族年会，那才是真正的战场。顾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从老到小，从直系到旁系，全都会到场。那是她真正要面对的第一场大考。
考过了，她在顾家站稳脚跟。
考不过，她永远是个外人。
沈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怕考试。
因为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考试。
宫里那场考试，一百多个女人只留下了一个冠军。
她不是参赛的妃嫔，她是出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