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豆沉河的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砚霜就上了寨墙。
山下,赵无极的大军到了。五千人的营地比上次赵天赐的三千人壮观得多——帐篷密密麻麻铺了整整两里地,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中间那顶最大的帅帐是明黄色的,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苏檀站在她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寨主,那顶黄帐——是赵无极的?”
“嗯。”
“他这是把自己当皇帝了?”
王砚霜没接话,目光扫过整片营地。帅帐在最中间,四面全是亲兵,围得铁桶一般。东边是步兵营,帐篷排列整齐,一看就是正规军。西边乱一些,是辎重和杂役。北边靠山的位置有几顶黑帐篷,周围没有人靠近。
玄堂。
王砚霜看了一会儿,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她已经很轻了,但还是震。没办法,她站过的地面就没有不震的。
“苏姐,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今天不打,但明天不一定。”
苏檀去传令了。王砚霜走到院子里,刘征已经起来了,坐在石头上,正在用布条扎左腿。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把发肿的膝盖整个包住了。
王砚霜蹲下来看了看。
“这样能撑多久?”
“一天。”
“一天够吗?”
“够。”
刘征抬起头看着她。“赵无极不会今天攻山。他刚扎营,人马疲惫,至少要休整一天。”
王砚霜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在河边取水——”
“今晚见效。”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信心,是等待。
山下。中军大帐。
赵无极坐在虎皮椅上,面无表情,手里攥着朝珠,一颗一颗地捻。
他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冰,照在人身上冷飕飕的。帐内站着三个人——副将马成,玄堂副堂主韩铁衣,还有一个穿文官袍子的幕僚。
“公子还在山上?”赵无极问。
马成低着头。“是。”
“还活着?”
“军中的探子说——活着。他们在山上看见了公子,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无极捻朝珠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捻。
“韩铁衣,你那个内应还在山上吗?”
韩铁衣垂着眼皮。“在。”
“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朝珠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传令下去,今晚加强戒备。明早卯时,攻山。”
“相爷,”幕僚上前一步,“大军刚扎营,人马疲惫——”
“我不是来休整的。”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下来,“我是来杀人的。多等一天,皇帝的第二道旨意就到了。”
幕僚不敢说话了。韩铁衣垂着眼皮,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都退下。”赵无极挥了挥手。
几个人退出了大帐。韩铁衣最后一个走,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间,然后掀帘出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
山上。
傍晚的时候,刘晓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寨门口,怀里抱着丑兔子,朝山下张望。王砚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看什么?”
“看坏人。”
“看见了吗?”
“看见了。”刘晓晓指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好多。比上次多。”
王砚霜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娘亲,你要打那么多坏人,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你每次打完坏人回来,都要吃好多好多饭。”
王砚霜被她说得一愣。“那是饿了,不是累。”
“饿了不就是累了吗?”刘晓晓歪着头,“肚子累了,所以要吃饭。”
王砚霜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歪,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对。
“行。肚子累了。”
刘晓晓满意了,低下头,对着丑兔子的耳朵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但王砚霜听见了。
“兔兔,明天娘亲要打坏人。你要保佑她。”
王砚霜鼻子一酸,站起来走了。再不站起来,她怕自己在女儿面前哭出来。
半夜。
王砚霜没有睡。她坐在寨墙上,腿悬在外面,手里握着短刀,眼睛盯着山下的营地。
刘征拄着拐杖爬了上来,在她旁边坐下,慢慢把左腿伸直。
“你不用上来。”王砚霜说。
“睡不着。”
“担心明天的仗?”
刘征看着山下的营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赵无极为什么要把韩铁衣带来。他知道韩铁衣欠我一条命。”
王砚霜转过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知道韩铁衣会放我们走?”
“知道。”刘征的语气很平,“他全都知道。”
王砚霜的脑子转得飞快。赵无都知道韩铁衣欠刘征的命,知道韩铁衣会放人,但还是把他带来了。为什么?
“他在试探。”王砚霜说。
刘征点了点头。“韩铁衣放我们走,他就能确定——韩铁衣不可信。确定之后,他不会杀他,会利用他。”
“利用他做什么?”
刘征没有说话。
王砚霜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道从额头到颧骨的疤很清楚,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然后她忽然想明白了。
“利用他传递假消息。”
“对。”刘征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韩铁衣送来的人,你会信。他觉得你会信。”
王砚霜的手按在刀柄上。
“上次的信是假的?”
“不一定。可能是真的,可能半真半假。但明天——”
“明天他送来的消息,不能全信。”
两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营地里烟火的气味。
“刘征。”
“嗯。”
“你为什么能在地牢里撑七个月?”
刘征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想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左腿,“想活着回来。想见晓晓。想——”
他没说下去。
王砚霜没有追问。
“想见你。”
声音很低,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说完了自己先沉默了。王砚霜握着刀,看着山下的营地,没有看他。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心跳得有点快。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明天打完仗再说。”她说。
刘征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下寨墙。木拐杖敲在石阶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王砚霜坐在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刀。刀刃上映着月光,白晃晃的,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她把刀插回鞘里。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