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一个人下了山。巴豆这东西在镇上的药铺就有卖,但她不敢在一家买太多——买多了惹眼。她跑了三个镇子,五家药铺,把每家铺子里的巴豆全包了。掌柜的问买这么多干什么,她说家里的牲口闹肚子。掌柜的看了看她,没再问。
回到山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巴豆扛进院子,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黑色的小豆子滚了满地,像无数只小黑眼睛。
苏檀蹲下来捡起一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寨主,这些够吗?”
“不够也得够。”王砚霜把空麻袋扔在一边,“方圆百里就这几个镇子,再远来不及了。”
刘征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巴豆,蹲下来,用手指碾碎一颗,放在嘴里尝了尝。苏檀想拦,没拦住。“将军,这是泻药——”
“我知道。”刘征吐掉嘴里的渣子,“磨成粉,装布袋,泡在水里。一斤巴豆能泡一百斤水。”
王砚霜在心里算了一下——她买了大概五十斤,能泡五千斤水。五千斤水,够三千人喝一天。不是全喝,是喝一部分就拉。拉了就没力气打仗。
“磨粉我来。”王砚霜撸起袖子,“苏姐,你去找布袋。小石,你去河边踩点,选个上游的位置,今晚动手。”
小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跑回来了。“寨主,选什么样的位置?”
“水流不要太急,不要太缓。不要让下游的人发现。”
小石又跑了。
王砚霜蹲下来,抓起一把巴豆放在石臼里,开始磨。她力气大,磨得快,但磨着磨着石臼裂了。
“苏姐,再拿个石臼。”
苏檀看了一眼裂成两半的石臼,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去库房又拿了一个。第二个石臼,半柱香不到也裂了。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娘亲,你要是再用石臼磨,咱家的石臼就不够了。”
“那你来磨?”
“我不会磨。”
“那你说怎么办?”
刘晓晓想了想。“你让爹爹磨。他力气小,不会把石臼磨裂。”
王砚霜看了一眼刘征。刘征没说话,接过第三个石臼,坐在石头上,一圈一圈慢慢磨。他力气确实不大——地牢里关了七个月,肌肉萎缩了不少,但动作稳,节奏均匀,每一圈都磨到最细。王砚霜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打仗是,磨巴豆也是。
刘二狗天黑之前回来了,带回来两个消息。
“寨主,第一件,赵无极的大军明天到山脚下。第二件——韩铁衣派人来了。说来送信的。”
王砚霜正在磨巴豆,石臼换到第四个,总算没裂。
“人呢?”
“在寨门外等着。”
“让他进来。”
来的人是个普通装束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短褂,头戴斗笠,看起来像赶路的行商。见了王砚霜,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韩爷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王砚霜拆开信,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一笔写成、没有停留:“明夜子时,西侧营门。只有一次。”
她看完,把信递给刘征。刘征看完,没有说话,把信折好还给王砚霜。
王砚霜看着那个送信的人。“韩铁衣要什么?”
送信的人摇了摇头。“韩爷什么都没要。他说——他欠刘将军一条命,还了。”
王砚霜回到院子里,把信上的内容告诉了苏檀和刘二狗。苏檀皱着眉,刘二狗也皱着眉,两人都不太相信。韩铁衣之前在地牢外面放他们走,说“欠你的还了”。现在又来信说“明夜子时,西侧营门”。两次了。他是真的在还人情,还是另有所图?
“信上说‘只有一次’。”刘征把拐杖靠在石头上,慢慢坐下来,“不是在吓我们,是他在冒险。赵无极不是傻子,身边的人被策反,他不会不知道。”
“你觉得可信?”王砚霜问。
“可信。”刘征的语气很平,“他这个人,不是好人,但他说话算话。七年前我带兵救他的时候,他说‘这条命是你的’。七年了,他没忘。”
王砚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就是笃定。这种笃定不是盲目的,是建立在对一个人七年了解的基础上。她知道,在地牢里关了七个月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判断力不会差。
“行。就信他一次。”
夜里,小石从河边回来了。
“寨主,位置选好了。在上游一个拐弯的地方,水流慢,河面窄。把布袋沉下去,水流会把药水带到下游。敌军的取水点就在下游半里处,正好。”
王砚霜点了点头,把磨好的巴豆粉装进布袋。苏檀缝了三十个布袋,每个能装小两斤。五十斤巴豆粉,装了将近三十袋。
“苏姐,你留在山上。小石,你跟我去。”
“寨主,我也去。”刘二狗说。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你去也行。但不许出声。”
“我保证不出声。”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你一紧张就打嗝。”
“我今天不紧张。真的不紧张。”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嗝。
刘晓晓坐在门槛上,抱着丑兔子,看着刘二狗。“叔叔,你还没去呢。”
刘二狗脸红了。
戌时,王砚霜带着小石和刘二狗下了山。每人背了十袋巴豆粉,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免得渗水。刘二狗背了五袋就喘得不行了,王砚霜把他那五袋也拿过来自己背了。
“寨主,我——”
“别说话,走路。”
月亮被云遮住了,河面上黑漆漆的。水流声哗哗的,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王砚霜沿着河边摸到了小石说的那个位置。河面不宽,大概两丈左右。水流不急,但也不慢。她把布袋系在一起,用石头坠着,沉到河底。
一个,两个,三个。三十个布袋,全部沉下去。
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水流还是哗哗地流。但王砚霜知道,从这一刻起,下游的水已经不一样了。
她蹲在河边洗了洗手,站起来。
“走。”
刘二狗一路憋着没打嗝,快憋出内伤了。回到山寨才放出来,连打了七八个嗝,停都停不下来。
刘晓晓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他。
“叔叔,你回来了?”
“嗝。”
“你打嗝了。”
“嗝。”
“你刚才不是说不紧张吗?”
刘二狗看了她一眼,抱着柱子,不想说话。
刘征还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腿上盖着一条薄被,手里拿着那块银发簪。看见王砚霜进来,他把发簪收进怀里。
“办妥了?”
“嗯。三十袋,全部沉在河底。”
“明天天亮,药效就出来了。”
王砚霜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院子里,灰蒙蒙的一片。
“刘征。”
“嗯。”
“你为什么信韩铁衣?”
刘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也欠过别人的命。”
王砚霜没接话,等着他说。
“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有一仗,我被围了。三千人对两万。打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有人带兵来救我。那个人,跟我素不相识。”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为了救你?”
“不是。”刘征说,“他是下一仗死的。救我的那次,他没受伤。”
王砚霜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你信韩铁衣,是因为你自己也被人救过?”
“我信他,是因为他说‘欠你的,还了’。”刘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说这句话的人,不会骗人。”
王砚霜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很清楚。这个人在北境打了十年仗,被人救过,也救过人。在地牢里关了七个月,出来之后,瘸了一条腿,还能说出“说这句话的人不会骗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个人的。
不是“相信他是好人”的那种相信,是“相信他说的话”的那种相信。他说韩铁衣可信,她就信了。没有为什么。
“睡吧。”王砚霜站起来,“明天还有硬仗。”
“你也是。”
两人各回各屋。王砚霜推开门,听见隔壁屋的门也关上了。
刘晓晓已经睡着了,丑兔子被她压在肚子底下,耳朵歪到一边。王砚霜把兔子从她肚子底下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帮女儿把被子盖好。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征。”
隔壁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明天打完仗,让苏姐做红烧肉。”
沉默了片刻,隔壁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