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桂花家。
没骑电动车,走着去的。不到十分钟的路,但每一步都沉,像脚底下拖着铁链。
夜里没睡好。闭眼就是盘山路,风灌进领口,车灯照着白霜。那只手——周德贵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车把的画面,刻在脑子里,抹不掉。
翠花问我到底要跟桂花说什么。我说不知道,但必须去。
她没拦我。只说了句:"说话注意点,别刺激她。"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到桂花家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
院门开着,院子里比上次来又整洁了些——煤球堆上盖了块塑料布,晾衣绳上挂着小宝的棉袄,洗得发白,在风里晃。墙根底下放着几盆蔫了的花,不知道是桂花种的还是以前周德贵种的。
我敲了敲门框。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桂花?"
屋里头有动静,很轻,像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一条缝,桂花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她比上次又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着,起了皮。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灰扑扑的,像好几天没洗。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暗了——不是意外,是疲惫。一种"你又来了"的疲惫。
"赵二?"
"进来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我进了堂屋。跟上次一样,方桌、椅子、墙上的年画、桌上的遗像。但这次我没能避开那个相框——周德贵的脸正对着我,黑白的,嘴有点开着,露着一口黄牙。
他活着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欠着钱还笑,赖着账还乐,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可他有心。心被压碎了。
"坐吧。"桂花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了。她没坐,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脸色青白。
"啥事?"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了半天,说了句:"小宝呢?"
"送他姥姥家了。周末接回来。"
"哦。"
又沉默了。墙上挂钟嗒嗒嗒地走,每一下都响。
"桂花,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防备。
"啥事?"
"德贵出事那天——他找表哥借了三百块钱,打了个电话给你。那个电话里,你跟他说了什么?"
桂花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空。像一扇窗户,里头的灯忽然灭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握成拳。
"你问这个干嘛?"
"我需要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人都不在了——"
"正因为人不在了,才需要知道。"我声音低下来,"桂花,他来找我了。不止一回。他跟我说了些话,我也看见了一些东西。我现在——大概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我需要你告诉我,那个电话里你说了什么。"
桂花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他让我看见了。做梦。我骑在他的摩托上,走盘山路,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
"别说了。"桂花忽然提高了声音,沙哑的嗓子像被撕裂了一样,"别说了!"
她转身走到墙角,背对着我,双肩颤抖着。
屋里头安静了,只有挂钟嗒嗒嗒地走。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有些东西压在心底太久了,不是你想掀就能掀的——得等它自己溢出来。
等了大概两分钟。
桂花的肩膀不抖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她不是哭的那种人,她是往里头咽的那种。眼圈红着,嘴唇哆嗦着,但泪不掉下来。
"你真想知道?"
"真想。"
她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着,攥得很紧。
"那天——他打电话来,说借到了三百。"
"嗯。"
"我说三百不够,还差五百多。他说他再想办法。我说你还能想什么办法,该借的都借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
"他说——他知道。他说他对不起我跟小宝。他说这笔钱他一定还,再想想办法。"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等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我当时不知道怎地,说,你要是还不上,就别回来了。"
真的是这几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梦里听到的更沉。
梦里听到的是声音,是回响,像隔着一层水。现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看着她眼圈红着、嘴唇哆嗦着,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
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桌上,砸在我心里。
"你要是还不上,就别回来了。"
桂花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肩膀塌下来,手松开了,十指摊在桌上,没有力气了。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发颤,"我不是赶他走,我不是——我就是累了,就是——撑不住了。他每个月挣的那点钱,刨去他的烟酒,刨去摩托的油钱,剩不下什么。家里吃穿用的、小宝的幼儿园、房子漏雨要修——全是我一个人扛。我扛了好几年了,赵二,好几年,你知道吗——"
她声音越来越碎,像一块玻璃在慢慢裂。
"他赊账的事我知道。不是八百三十六,更多。他还欠着幼儿园两个月学费,欠着他二叔家三百,欠着村口修车铺老宋五十——他什么人都欠,什么都是先欠着。我跟他吵过,闹过,哭过——他每次都说'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永远是下个月——"
她拿手捂住了脸。
"那天他在电话里说'再想办法'——我听够了。听了两年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恨他,是——绝望。我想逼他一把。我想让他知道——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不需要你了。"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我。
眼睛里终于有泪了。不是流的,是涌的,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她没擦。
"可我没想到——他当真了。"
"他没有当真。"我说。
桂花愣了。
"他不是当真了。他是——松了。"
"松了?"
"你那句话不是压死他的。你那句话是最后一下——他本来就已经快撑不住了。被我催债,被村里人看见,被你说'就别回来了'——他不是不想活了,他是想不到一个活着的理由了。"
桂花看着我,泪还在流,但不动了,像脸上挂了两条冰。
"我催他那天——当着人面逼他,让他给个准话。他退了半步,低下头——那个低头的时候,他心里头就在说那句话了——'那你叫我怎么办'。但他没说出来。他笑着扛了两年,扛不动了,就松手了。"
"松手?"
"在盘山路上。第二个弯道。他松开了摩托车的车把。"
桂花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张纸。
"你是说——他不是——"
"不是意外。"
她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是自己松的手。"
屋里头安静了很久。
挂钟嗒嗒嗒地走,周德贵在墙上笑着,桂花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泪,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坐在她对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说了我看见的,她说了她那天的电话。两边的线头终于接上了,接上的地方——是个死结。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是他自己的手松的。
可他的手为什么会松——是我逼的,是她那句话推的,是日子压的,是他自己扛不住的。
每个人出了一分力,把他送上了盘山路。
他自己走了最后一步。
"赵二。"桂花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你跟我说这些——是来讨个说法?"
"不是。"
"那你是来定谁的罪?你的?我的?"
"不是。"我摇头,"我来——认账。"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催他账,天经地义,可我催的方式——不对。我当着人面逼他,让他丢了脸。他要不是被逼到那份上,不会那天出门。不出门,不会上盘山路。不上盘山路——他不会松手。"
"那我也认。"桂花声音发紧,"我说了那句话,是我不对。我要是不说——他也许不会——"
"不是你的错。"我打断她,"你不是在赶他走。你是在逼他一把。跟我一样——我催账是在逼他,你说话也是在逼他。我们都想让他振作起来,都以为逼一把就好了。可他不是没被逼过——他被人逼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欠了一辈子。他早就快断了,我们还在加码。"
桂花低下头,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她没忍住,拿手背抹了一把,抹完了又涌。
"赵二——你说他松手的时候——疼吗?"
我愣了。
"飞出去的时候——疼吗?"
我想了想梦里最后那几秒。风很大,但很安静。他没有喊,没有叫——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像一个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人,安安静静的。
"不疼。"我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希望是。
从桂花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太阳晒着,暖的,可我心里头冷。
该认的账认了,该说的话说了——可周德贵的账清了吗?
没有。
我知道他为什么死了。我欠他的"知道"还了。可我欠他的,一家人少了个顶梁柱呢?
桂花说了——家里吃穿用的、小宝的幼儿园、房子漏雨——全是她一个人扛。以前还有周德贵,不管多不中用,多赖账,好歹是个男人,好歹在家。现在她真是一个人了。
一个寡妇,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漏雨的房子,一堆还不完的债。
我催了周德贵八百三十六,催掉了一条命。这条命背后——是一整个家。
这个账,怎么算?
八百三十六?一条命?一个家?
哪个大?哪个小?
都不是。
都大。
回家路上,我经过了周德贵家隔壁——李婶家的院墙。院墙边上堆着一摞砖,不知道是要砌什么。我停了一下,看了两眼,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
折回去,数了数那摞砖——大概四五十块。
我又走了。
到家之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翻了翻账本。
不是看周德贵那页——那页早没了。我看的是别的——王瘸子四十二,赵六八十七,孙寡妇六十三——七八个人的名字,加起来总共五百出头。
这些人,跟周德贵一样,赊着账,还没还。有的赊了半年,有的一年多,最长的两年。
他们什么时候还?月底。永远是月底。
月底是个没有底的洞。
我把账本合上,锁回抽屉里。
然后我拿了个本子——不是账本,是闺女用剩的作业本,蓝皮的——开始列清单。
不是账单。
是桂花家的清单。
房顶漏雨——我上个月看见她家堂屋墙角有水渍,一大片,墙皮都泡掉了。我干过泥瓦活,补个房顶不难。
小宝幼儿园学费——桂花说欠了两个月,一个月三百,六百。
煤——快入冬了,去年周德贵在矿上拉了一车煤,今年没人拉了。
柴——院子里那个灶还是烧柴的,杨树叶子落完了就没了。
我列了一页纸,看了看——大概要花一千出头。
我手里——加上退回来的押金,加上店里周转的——勉强够。
翠花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算账。她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我写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皱了皱眉。
"你写什么呢?"
"桂花家的事。"
她没说话,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我写的——房顶、学费、煤、柴——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打算管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这不是一笔账,赵二。这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翠花。"我抬头看她,"他是我催死的。"
翠花不说话了。
她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句:"那——你量力而行。"
我点头。
她转身去了厨房,拿菜的时候动静比平时大,锅碗碰得哐哐响。
我知道她不反对。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有些账不是钱能清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那个梦。
再次变成周德贵。
之前是片段——骑摩托、风、电话。这次不一样。这次从头开始。
我站在一个门口。
我家门口——不,是周德贵家的门口。桂花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葱花爆锅的香。小宝坐在堂屋地上玩积木,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不是从外面看——是从里面看。我是周德贵,我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自己的家。
厨房里桂花喊了一声:"德贵,吃饭了!"
小宝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爸爸!"
我迈步进去——
场景变了。
变成了要账的那一天。我在院子里,赵二站在我面前,说:"德贵,你过来。"
我过去了。赵二翻开账本,指着那行数字:"八百三十六。你说月底,到底是哪个月底?今天你给我个准话。"
张老头把门推开一条缝,眼珠子对着我转。隔壁李婶晾衣服的手停了,他们的眼睛往这边瞟,耳朵竖着,像看戏一样。
我的脸烧起来了。不是热,是烫。那种被人扒了衣服站在人群里的烫。
我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话,嗓子堵着。
我低下头——
"月底。这月底。"
"你说了多少个月底了?"
我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赵二还在说:"你要是还不上,今天给我个说法。三十七个人的账,就你的最长——"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
所有人都知道我欠得最多。所有人都知道我最赖。所有人的眼睛——
赵二走了,我低头出去了。
骑上摩托,发动——
场景又变了。
表哥的五金店。借到了三百。揣在兜里,贴着肚子——暖的,但不够。还差五百多。五百多是一道墙,我翻不过去。
掏出手机,打给桂花。
她接了。
我说借到了三百。
她说三百不够,还差五百多。
我说我再想办法。
她说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我说——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那句话。
"你要是还不上,就别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墙上有个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口子。裂缝里长着一根草,枯了,黄了,还没倒——还撑着。
我看了那根草很久。
然后我骑上了摩托。
盘山路。
风很大。
到了第二个弯道——
车灯照着护栏,白色的,反着光。护栏外面是沟,沟里是黑的。
我的手在车把上。
握着。
风灌进来,冷的。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想钱,不想账,不想赵二,不想桂花,不想小宝——什么都不想了。
就一个念头——
松手吧。
松手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然后中指。
食指还勾着——最后那根,勾着车把,像还牵着什么东西。
小宝的脸闪了一下。
然后食指也松了。
摩托车冲了出去。
风很大,但很安静。
我飞了起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摔下床。
就是躺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身上没有汗——奇怪,做了这么重的梦,身上是干的。
但枕头上是湿的。
不是汗。
是泪。
我在梦里哭了。
不是赵二在哭。是周德贵在哭。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哭了——食指还勾着车把的时候,他哭了。因为小宝的脸闪了一下。
他不想死。
但他松了手。
他不想死——可他活不下去。
这两个事,同时是真的。
我躺到天亮,起来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脸还是我的脸。眼窝凹了,颧骨突了,嘴唇起皮。四十七的人看着像五十七。
但不是我担心的事。
我担心的是——我看见了周德贵最后的一切。我走完了他最后的路。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松手。
现在——我该怎么办?
孙瞎子说,得让他心甘情愿地走。不是销账,是让他愿意走。
他为什么不愿意走?
因为他放心不下。
小宝五岁。桂花一个人扛着。他松手的时候——食指还勾着车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小宝的脸。
他不想走。
可他松了手。
他走了,但魂还留着——因为放不下。
我要让他放下——就得让他看见,小宝有人管,桂花有人帮。
不是钱的事。
是一个人——一个代替他的位置的人。
谁能代替一个丈夫?一个爹?
没人能。
但有人能帮着扛一扛。
哪怕只是修个漏雨的房顶。
那天上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给桂花家送了一车煤。不算多,五百斤,够烧一冬的。我叫了村里拉煤的老张,用他的三轮车送过去的。桂花出来看见煤,愣了半天,问谁送的。老张指了指村南的方向——我家。
第二件:我去了小宝的幼儿园,把欠的两个月学费补上了。园长认识我,问我是小宝什么人。我说——叔叔。
第三件:我去了桂花家,带着梯子和工具,上了她家房顶。
房顶是老式的,水泥板上铺着油毡,油毡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翘起来了,有的地方烂了。我上去之前在下面看了看——堂屋正上方那片最严重,不下雨也漏,墙角的水渍就是从那儿来的。
我爬上去,把裂开的油毡掀掉,重新铺了一层。没有新油毡,用的店里存的——以前进了一批,没卖出去,搁在库房里吃灰。又抹了一层沥青,拿刮板刮平。
干活的时候,桂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没说话。
我干了一个多小时,从房顶下来,满手沥青,黑乎乎的,洗都洗不掉。
桂花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句——
"赵二,你不用这样。"
"不是为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
"是为我自己。"
我没多解释。拎着梯子走了。
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小宝的声音——他姥姥送他回来了。他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妈",然后问:"妈,房顶上是谁?"
桂花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那个声音——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软的。像冰化了一角。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早。
躺在床上,闭着眼,等着——等着那个梦,等着那个声音,等着周德贵来。
他没来。
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外头天亮了,鸡叫了,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心里头空空的。
不是那种坏的空。是那种——干完活之后的空。出了一身汗,歇过来了,身上没有劲儿了,但心里头踏实了一点。
只是一点。
还不够。
我知道还不够。
修个房顶、送车煤、交个学费——这些是事,但不是根。根是——桂花和小宝少了一个依靠。这个缺,不是煤和房顶能补的。
得有人。
一个能帮着扛的人。
不是取代周德贵——没人能取代。
是站在旁边,搭把手。
我能不能当那个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得试。
不是赎罪。不是还债。是因为——他松手的那一刻,食指还勾着车把,脑子里闪的是小宝的脸。
他放不下的,是那个家。
我要让他看见——那个家,有人管。
他看见了,也许就愿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