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的意识是一片海,一片由亿万个疯狂念头组成的混沌之海。
苏源的自我意识,就像是这片海里的一座孤岛。
不。
说孤岛都抬举他了,他更像是一个被扔进这片大海里的救生圈。
随时都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然后彻底融入这片疯狂。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强维持着这个救生圈不散架。
同时,还要分出绝大部分的精力,去操纵整片大海的力量,对抗外面那个“删除键”。
每一次生长,每一次用有去填补被抹去的无都像是在从他身上抽走一部分东西。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稀释,这买卖亏大了。
一个属于苏源的念头在混沌之海里冒了个泡,打赢了第一墓碑,结果请来了更狠的角色。
这就像是赶走了一个讲道理的黑社会,结果招来了一群不讲道理的拆迁队。
人家不跟你谈,也不要你的钱,就是要你这块地,连人带地一起铲平。
更要命的是这个拆迁队,还是他自己开门引狼入室的。
就在苏源疯狂吐槽,试图用精神胜利法缓解压力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一个异样。
在这片充斥着混乱、增殖、吞噬欲望的混沌海洋里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块礁石。
一块棱角分明结构稳定散发着“秩序”和“规则”气息的礁石。
第一墓碑。
苏源这才想起来,他把这家伙给吃了。
更准确的说,是把他当成一块补丁打在了牧场的底层逻辑上。
现在看来这块补丁的兼容性似乎不怎么好。
它正在试图抵抗牧场的同化。
第一墓碑的残存意识,正固执的维持着自己的形状。
它像一个有洁癖的程序员,被扔进了一堆杂乱无章的意大利面条代码里。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些代码重新整理,对齐,加上注释。
他试图在牧场的混沌里,建立起属于他的“秩序”。
“嘿,哥们,现在没空搭理你。”
苏源的念头绕着那块礁石转了一圈。
“看见外面那东西没?等我把他解决了再来格式化你。”
然而,第一墓碑的意识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外界的巨大威胁。
它停下了自己那点徒劳的整理工作。
然后,借由与牧场的连接,它将自己的感知,延伸到了外界。
它“看”到了一切。
它看到了那道将牧神要塞,不,现在应该叫牧场之心的存在一点点抹除的影子。
它看到了在那道影子的后方,在那片宇宙的伤口处,成百上千道同样的影子,正像墨汁一样扩散开来。
它看到了那些影子所过之处,恒星熄灭,空间静止,一切的存在都被剥夺了意义。
第一墓碑的意识,那块坚硬的礁石,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他那以绝对秩序为核心的逻辑处理器,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无法归类的对象。
这是什么?
他起初的判断是,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混乱。
一种终极的,无序的,需要被他净化的熵增现象。
但是,很快,他推翻了这个判断。
不对。
这不是混乱。
混乱是牧场那样的。是无序的增殖,是疯狂的扩张,是万物的野蛮生长。
虽然他厌恶混乱,但他理解混乱。
混乱,是有的一种形态。
而眼前这些影子,它们不是任何形态的“有”。
它们是“无”。纯粹的,绝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无”。
第一墓碑的意识,在高维的视角下比雷戈和械老看的更清楚。
他能“读”懂收割者正在做的事情,它们不是在破坏。
破坏,是在现有的规则下,改变物质的形态。
它们也不是在改写。
改写,是他擅长的。用一套新的规则,去覆盖旧的规则。
它们在做的事情是删除。
从宇宙的底层代码里,把存在这个变量,连同它所有的赋值一起删除。
第一墓碑的意识,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呆滞。
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于一件事,建立一个绝对秩序的宇宙。
一个没有错误,没有随机,没有意外的,如同精密机械般完美运行的世界。
为此,他清除了一个又一个的文明。
他把无数个鲜活的,充满可能性的“有”,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静止的,符合他定义的“秩序”。
他以为自己是宇宙的终极真理,他以为自己进行的是最高尚的净化。
他甚至为自己的防御体系而自豪。
那个由绝对规则编织成的乌龟壳,那个能将一切攻击都分解,重组,纳入自己秩序的完美壁垒。
他曾经相信只要龟缩在这个壳里,他就是无敌的。
直到现在,他看到了收割者。
他忽然明白了,如果收割者的影子,划过的是他的乌龟壳,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他的壁垒,他的规则,他的秩序,那套他引以为傲的比宇宙本身还要精密的法则。
在收割者面前和一个普通的星球,一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都会被干脆利落的删除。
因为,他的秩序,他的规则,他的壁垒都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上。
那就是存在,他只是一个整理存在这个房间的洁癖管家。
而收割者是来拆掉整个房子的,管家整理的再干净,又有什么意义?
第一墓碑的意识,那块坚硬的礁石开始出现裂痕。
他想起了自己漫长的一生,想起了那些被他净化掉的文明。
想起他们最后的挣扎,和那些在他听来可笑又天真的怒吼。
“存在即是合理!”
“你不能剥夺我们存在的权利!”
他曾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是混乱的狡辩是无序的哀嚎。
现在,他站在一个更高的视角,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牧场用最野蛮,最混乱,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去对抗那个终极的“无”。
用疯狂的生长去对抗沉默的删除,用混乱的“有”,去填补秩序的“无”。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用尽一生,去建造了一座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堤坝。
他提防着所有可能造成混乱的洪水。
却不知道,真正的威胁是来自天空的,要把整个海洋都蒸发掉的烈日。
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所坚守的一切。
那座由绝对秩序构成的,冰冷而完美的壁垒。
在真正的“无”面前。
是何等的天真。
何等的可笑。
混沌之海里,那块代表着第一墓碑的礁石,不再反抗。
它放弃了维持自己的形状,它开始融化,不是被牧场的混乱所同化,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我瓦解。
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近乎于自嘲的意念,从那块融化的礁石里传递出来传遍了整个牧场的意识之海。
苏源也接收到了这股意念。
他愣了一下。
“这家伙……悟了?”
他没空去深究第一墓碑的心路历程。
因为,外界的压力陡然增大了,更多的影子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