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调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先是刘副县长被停职，接着是工业局、财政局、城建局，几个要害部门的一把手，陆续被叫去“谈话”。县委大院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说话都压着嗓子。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说刘副县长供出了一串名单，说地区要派工作组下来整顿，说县里班子要大换血。
陈默的“默子”服装厂，成了这场风暴中罕见的平静点。调查组来过一次后，没再来。但陈默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赵主任那天晚上的话，像警钟，一直在他脑子里响。那些经手过手续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最先出问题的是县残联的老李。他被调查组叫去的第二天，就“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县医院。赵主任托人带话，说是“吓的”，但陈默心里清楚，这是赵主任说的“让他病得重一点”。老李在医院，调查组问不出什么，这一关暂时过了。
接着是资产评估的老王。陈默让常白话悄悄去打听，回来说老王确实“病”了，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家里人说，是那天晚上喝了酒，摔了一跤。常白话说的时候，眼神里有惧意。
陈默没说什么，但心里发寒。赵主任的手段，比他想的更决绝。
这两个人暂时安全了，但陈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是最大的隐患——胡闯。
胡闯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突然出现在“默子”服装厂门口的。开着一辆半旧的“拉达”轿车，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一下车就嚷嚷：“陈默！陈老板！老同学来看你了！”
陈默正在车间看一批出口到天津的衬衫，听到门房张有福来报，心里咯噔一下。胡闯？他这个时候来，想干什么？
“让他到办公室等我。”陈默对张有福说，然后对常白话低声交代，“去，给赵主任打个电话，就说胡闯来了。另外，让秀英把财务室的门锁好，不该看的东西收起来。”
“行，我马上去。”
陈默定了定神，走进办公室。胡闯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打量着办公室的布置，见陈默进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被南方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陈老板，混得可以啊！这办公室，比我们公司老总的都气派！”
“胡闯，你怎么来了？”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自然。
“路过，听说你现在是省里的大红人，来沾沾光。”胡闯弹弹烟灰，“陈默，咱们老同学，有几年没见了吧？上次在深圳，你请我吃大排档，这次，该我请你了。晚上‘悦宾楼’，我订了包厢，咱们好好聊聊。”
“晚上厂里有事，走不开。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陈默不动声色。
“这儿？”胡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儿说话不方便。陈默，我是为你好。最近县里不太平，刘副县长倒了，胡老板进去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我听说，调查组在查你？”
陈默心里一紧，脸上不动：“查我什么？我一不偷二不抢，合法经营，不怕查。”
“合法？”胡闯笑了，笑容有点冷，“陈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初你承包纺织厂，那手续，怎么来的？你那个福利企业认定，残疾人员工比例真达标吗？这些，要是有人较真，够你喝一壶的。”
陈默盯着胡闯，没说话。胡闯说的句句戳在要害。但他不能露怯。
“胡闯，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胡闯凑近一点，声音更低，“陈默，我在省城有关系，调查组里也有人。你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默子’在省城的独家代理权。”胡闯说，“不是白丽娟那种合作，是真正的独家，省城市场，全归我。利润，三七分，我七，你三。另外，分厂投产后的产能，我要一半。”
陈默心里冷笑。这是趁火打劫。胡闯的胃口，比白丽娟还大。
“胡闯，代理权的事，我们已经在跟白丽娟谈了。分厂产能，也早有计划。你的条件，我做不到。”
“白丽娟？”胡闯嗤笑，“那女人，自身难保。她扳倒刘副县长，是出了口气，可也得罪了省里一帮人。现在上面有人要查她，她那些生意，有几个干净的？陈默，跟她合作，你小心被她拖下水。跟我合作，我保你平安。”
陈默沉默。胡闯的话，半真半假。白丽娟确实树敌不少，但她能在省城混这么多年，肯定有她的门道。胡闯这人，更不可信。他这个时候跳出来，无非是想趁乱捞一把。
“胡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代理权的事，得按规矩来。分厂产能，也得看订单。这样，你先回去，等这阵风过了，咱们再细谈。”陈默想先稳住他。
“等？”胡闯摇头，“陈默，等不起。调查组这几天就要找你第二次谈话，这次可不像上次那么客气。我听说，他们找到了你当年在深圳的出入境记录，还有你倒腾国库券的资金流水。这些，要是深究，你解释得清吗？”
陈默手心冒汗。胡闯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是做了功课。他在深圳那段时间，确实倒腾过国库券，也帮人带过“水货”，虽然没做大，但真要查，也是麻烦。
“胡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想合作。”胡闯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陈默，老同学一场，我不想看你栽跟头。今晚‘悦宾楼’，我等你。你要是不来，明天调查组找你，我可就帮不上忙了。”说完，戴上墨镜，转身走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胡闯的威胁像把刀，悬在头顶。他说的那些事，虽然过去多年，但真要翻出来，确实经不起细查。而且，胡闯在省城三教九流都熟，要是他使坏，在调查组面前歪几句，就更麻烦了。
正想着，赵主任打电话来了。
“小陈，胡闯去找你了？”
“刚走。他想要省城独家代理权和分厂一半产能。”陈默说。
“胃口不小。”赵主任冷笑，“这个人，不能信。他在省城搞走私，正被海关盯着，想找个干净生意洗白。你跟他合作，就是引狼入室。而且，他知道你太多事，是个隐患。”
“赵叔，他说调查组找到了我在深圳的记录，还有国库券的事……”
“那些事，我来处理。”赵主任打断他，“深圳那边，我有熟人，记录可以‘修正’。国库券的事，当时金额不大，可以说成是个人理财，不违法。关键是胡闯这个人，得让他闭嘴。”
“怎么让他闭嘴？”
“两条路。”赵主任声音低沉，“第一，给他点甜头，封他的嘴。比如，给他个小区域的代理权，让他赚点钱，但核心市场不能给他。第二，如果他不识相，就让他自顾不暇。他在省城的生意，不干净。我找人递点材料给海关，够他忙一阵子。”
陈默心里发冷。赵主任的手段，还是那么狠。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叔，我听您的。”
“嗯。晚上‘悦宾楼’，你去，但别一个人去，带常白话。话别说死，先拖着。我这边安排人，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想要多少。”赵主任交代。
“行。”
晚上，陈默带着常白话去了“悦宾楼”。胡闯果然订了包厢，菜很丰盛，酒是“茅台”。胡闯很热情，不停地劝酒。陈默只喝了一点，常白话干脆不喝，说开车。
“陈默，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我最看好你。”胡闯喝得脸通红，“你能从村里走出来，干成今天这样，不容易。但你知道，这世道，光能干不行，还得有人。刘副县长倒了，你得找个新靠山。白丽娟靠不住，她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我胡闯在省城，黑白两道都熟，你跟我合作，我保你在草庙县，没人敢动你。”
“胡闯，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代理权的事，不是小事，我得跟管理层商量。分厂产能，也还没投产，说这些太早。”陈默推脱。
“不早，不早。”胡闯摆手，“陈默，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现在缺钱，分厂建设，资金紧张。我可以投资，五十万，够不够？占百分之三十股份。有了这笔钱，你分厂能加快投产，设备能买最好的。怎么样？”
五十万，占百分之三十股份。这条件，比白丽娟优厚。但陈默知道，这钱烫手。胡闯的钱，来路不明，而且他要的是股份，不是代理权。一旦让他入股，以后“默子”就不是他陈默说了算了。
“胡闯，股份的事，我暂时没考虑。厂子是集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说了不算。”陈默继续推。
“集体的？别逗了。”胡闯笑了，“陈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默子’名义上是福利企业，实际就是你陈默的。那些残疾人，不过是你的招牌。这事，我懂。你放心，我入股，不干涉你经营，只要分红。而且，我在省城的关系，能帮你打开更多市场。咱们强强联合，一起发财。”
陈默心里厌恶。胡闯把残疾人说成“招牌”，这话刺耳。但他不能翻脸。
“胡闯，这样，你给我点时间，我考虑考虑。最迟下周一，给你答复。”
“行，我等你消息。”胡闯也不逼太紧，“不过陈默，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调查组那边，我只能帮你压三天。三天后，他们要找你，我就管不了了。你抓紧。”
“明白。”
从“悦宾楼”出来，常白话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闭着眼，觉得头疼。
“陈默，胡闯这人，太贪。不能信他。”常白话说。
“我知道。但他手里有咱们的把柄，不能硬来。”陈默揉着太阳穴，“先拖着，看赵主任那边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赵主任打电话来，说已经托人查了，胡闯在省城的公司，涉嫌走私汽车配件，海关正在立案。另外，他公司的账目有问题，偷税漏税。“材料已经递上去了，这几天，他就会有事。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就没空找你了。”
陈默松了口气，但心里不踏实。用这种手段对付胡闯，是不是太狠了？可转念一想，胡闯要是不狠，也不会来威胁他。这世道，有时候，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
果然，三天后，消息传来：胡闯在省城被海关带走，公司查封。据说，涉案金额不小，够判几年。
胡闯这个隐患，暂时消除了。但陈默心里并没有轻松。胡闯进去了，可他知道的那些事，会不会说出来？调查组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深圳那边？
赵主任让他别担心，说已经打点好了，胡闯的案子，会“快审快结”，不会深挖。而且，深圳那边的记录，也“处理”过了。
陈默不知道赵主任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相信赵主任能做到。只是，这种把命运交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让他不安。
他想起爹的话：“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他现在，看似有赵主任这个靠山，可赵主任自己也处在风暴中。万一赵主任出事，他怎么办？
他得尽快让分厂投产，让“默子”的根基更牢。只有自己强了，才有话语权，才不用处处受制于人。
分厂工地，夜以继日。老吴带着工人，三班倒，抢进度。设备安装也在同步进行。李建国带着技术科的人，和省城华贸公司的工程师一起，调试新机器。陈默每天泡在工地，看着厂房一天天拔高，设备一台台就位，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一种紧迫感取代。
他得跑赢时间。在下一场风暴到来前，让分厂转起来，让“默子”的根，扎得更深。
十月底，分厂主体封顶。陈默在工地放了挂鞭炮，简单庆祝。没请领导，没搞仪式，就厂里几个管理层，加上施工队的代表，吃了顿便饭。
饭桌上，老吴感慨：“陈厂长，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你这厂子，是我见过建得最快的。从挖地基到封顶，不到三个月。你这股劲，少见。”
陈默举杯：“吴工，辛苦你了。等分厂投产，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红包不红包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厂子，是给残疾人建的，是积德的事。我老吴能参与，心里舒坦。”老吴干了杯中酒。
陈默心里暖和。是啊，这厂子是给残疾人建的，是给那些学员一个希望。这个初心，不能忘。
不管外面怎么斗，怎么算计，他得把这个厂子建好，把这些工人、学员护好。这才是他的根，他的底气。
风暴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在风暴眼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