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的意识,像一张无穷大的网覆盖了整片虚空。
它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曾经属于苏源的疯狂念头。
现在,这张网上所有的节点,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道影子,那道从绝对虚无中投射出的影子,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始移动。
它没有速度的概念,它只是在改变自己的位置。
前一刻,它还在那个破碎的维度空洞边缘。
下一刻,它已经越过了数个天文单位的距离,出现在一颗衰老的红巨星旁。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扭曲,它只是路过。
那颗燃烧了上百亿年的恒星,在影子的边缘触碰到它的瞬间,熄灭了。
不是爆炸不是坍缩,就是很单纯的灭了。
构成它的万亿亿吨物质,还在那里维持着一个巨大球体的形状,但它的一切属性都被剥夺了。
温度,归零。
辐射,归零。
引力,归零。
它变成了一个不与宇宙中任何事物发生交互的,绝对静止毫无意义的残骸。
它死了,死的非常彻底。
牧场的意识处理着这一幕,亿万个念头在同时进行着分析和推演。
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无法理解。
无法对抗。
这不是能量层面的攻击,甚至不是法则层面的改写。
第一墓碑改写法则像是在一张纸上用橡皮擦掉原有的图画,再用铅笔画上新的。
虽然霸道,但终究有迹可循。
而这个影子它在撕纸。
它直接将存在这张纸的一部分,从这个宇宙里撕掉,扔进了不存在的垃圾桶里。
舰桥上,雷戈和械老呆呆的看着外部投影,那颗红巨星的熄灭,他们也看到了。
主系统分析刚才的现象。械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电子杂音,他的逻辑核心正在超负荷运转。
“分析失败。”
“目标天体状态:未知。”
“能量读数:零。”
“空间曲率:零。”
“无法定义该物体。”
冰冷的机械音,第一次给出了如此无力的回答。
雷戈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但他看得懂那颗星星灭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的像是要冒火。
“它...它朝我们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道影子在处理掉红巨星后,再一次调整了方向。
它的目标明确无比。
牧神要塞。或者说,是作为播种者信标的牧神要塞的核心。
高维视角下,牧场第一次主动的收缩了自己的感知。
它不敢再肆无忌惮的窥探那道影子。
它有一种本能的预感,如果自己继续保持连接,那道影子在撕掉牧神要塞这张纸的时候会顺便把观察这张纸也一起撕了。
它将一小部分意识,沉入了要塞的舰桥。
借用着苏源留下的那套衣服,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重新出现在舰长的座位上。
“老大?”雷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的看了过去。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由混乱能量构成的光影。
“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一个声音在雷戈和械老的脑海里同时响起。
是苏源的声音。
但又有些不同,这个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段被完美录制下来的音频。
“准备迎接冲击。”
冲击?
雷戈愣了一下,他看向屏幕,那道影子离要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且,它根本就没有任何冲击的迹象。
它只是安静的,沉默的靠近。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位于宇宙伤疤处的维度空洞,再一次开始了扩张。
它像一个不断被撑开的袋口,更多的无涌了进来,这一次不再是一道影子是成百上千道。
它们从空洞中渗出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每一道影子都代表着一个收割单位。
它们没有交流,没有阵型,只是按照某种既定的程序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宇宙的末日就这么平淡的开始了。
没有史诗般的战舰对轰,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光束,只有一场沉默而高效的清理。
牧场的意识看着那些散开的影子。
它的内部,那属于苏源的人类思维,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好吧,我懂了。”
苏源的念头在混沌之海里自言自语。
“考试结束,开始清场了是吧。”
“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他试图用吐槽来缓解这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压力。
但没什么用,因为那道离他最近的影子已经到了。
它到了牧神要塞的前方,要塞的自动防御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它的所有探测器都显示前方空无一物。
影子,接触到了要塞最外层的能量护盾。
那层足以抵挡超新星爆发冲击的护盾,像一个被针尖戳破的肥皂泡。
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不是被击穿,不是能量耗尽,就是消失了。
它存在的这个概念被抹掉了。紧接着,是牧神要塞那厚重的装甲。
用中子星内核材料混合了法则之力打造的,绝对坚固的装甲。
影子的前缘,像切过一块豆腐一样,从装甲上划过。
舰桥里,雷戈的眼睛猛的瞪大了。
他看到,舰桥正前方的合金墙壁,连同墙壁后面的无数线路和结构,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缺口的边缘光滑无比,没有爆炸,没有火花,没有烟雾。
甚至没有真空环境应有的空气外泄。
因为在那道缺口附近,连空间本身都被切开了。
一段不存在的区域被强行镶嵌进了要塞的结构里。
“警报!船体结构受损!受损程度无法计算!”
“警报!三号到十二号甲板失去连接!”
“警报!能源管线中断!原因未知!”
刺耳的警报声只响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为影子的移动切断了广播系统所在的区域。
舰桥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不是电力不稳,而是光这个概念正在被干扰。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信号极差的电视节目,时而存在时而消失。
雷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这种攻击方式超越了他最狂野的想象。
这不是战争。
这是删除。
械老的电子眼,红光闪烁到了极限,他伸出机械手臂,似乎想去触摸那道诡异的缺口。
“不要动。”
苏源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那个坐在舰长位上的光影站了起来。
常规手段无法对抗。
物理定律在这里已经失效。
我们,正在被从这个宇宙里擦除。
光影的话,给这恐怖的景象下了一个冰冷的定义。
“那,那怎么办?”雷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无法接受这种连死亡过程都没有的彻底的归于虚无。
光影没有回答他,它只是伸出了一只由光芒构成的手。
牧场的意识,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既然无法对抗无。
那就用更彻底的有去淹没它。
下一秒,整个牧神要塞,从内部开始发生了剧变。
无数肉芽和触须,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地板的下面疯狂的生长出来。
它们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混乱概念的具象化。
有的触须上长满了眼睛,每一颗眼睛里都倒映着一个不同的破碎宇宙。
有的肉芽末端开出了花朵,花蕊里是不断生灭的星云。
整个舰桥,在几秒钟之内就被这种疯狂增殖的存在所填满。
雷戈和械老被柔软的触须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们像是回到了最原始的母体中。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的跳动,和一种来自四面八方,无法形容的亿万个声音交织成的呢喃。
从外部看,庞大的牧神要塞正在融化。
坚硬的金属外壳被内部涌出活着的断蠕动的混沌物质所取代。
它不再是一艘战舰。
它变成了一颗巨大的跳动着的,由纯粹的疯狂和增殖欲望构成的心脏。
收割者的影子,还在前进。
它那能抹除一切的虚无,终于和牧场的混乱正面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诡异的“中和”区域。
在两者接触的边界。
牧场的触须,在疯狂的生长,延伸,试图将自己的存在属性强行烙印在每一寸空间。
而收割者的影子,则在沉默的“删除”。
每一根新生的触须,在触碰到影子的瞬间都会立刻失去所有概念归于虚无。
生长与删除。
存在与虚无。
两种截然相反的宇宙公理,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收割者的影子,第一次停下了它的脚步。
它那将前方区域存在清零的指令遇到了阻碍。
因为它的前方,那个由牧场变成的血肉星球,正在以一个比它的删除速度更快的速度疯狂的创造着存在。
它删一寸,它长一尺,这是一场消耗战,一场比拼谁的底层逻辑更不讲理的战争。
牧场的意识感受着自身力量的急速流逝。
每一次生长都是对它本源力量的一次巨大消耗。
而对方似乎没有消耗这个概念。
“妈的。”
苏源的念头在混沌之海里骂了一句。
“果然是免费游戏里的氪金玩家。”
“纯靠数值碾压。”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僵持,对方只要站在这里不动就能把自己活活耗死。
更何况,在遥远的星空背景里,更多的“影子”正在清理完它们各自负责的区域,开始朝着这个唯一的钉子户围拢过来。
情况没有比这更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