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消失了。
或者说,曾被定义为战场的那片空间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小黑一口吞下。
没有咀嚼,没有消化,就是单纯的回收。
第一墓碑,这个挣扎了亿万年的倒影,连同它那套偏执的绝对秩序都成了牧场的一部分。
像一块被随手捡起的石头,用来给新房子垫个角。
牧场的统一意识静静的悬浮在这片虚无中。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在吸收了第一墓碑之后,它那以混乱和增殖为核心的法则里,多了一点点冰冷的稳定。
这让它的存在变得更完整也更危险,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类似于喜悦的情绪。
这只是一次打扫,一次对一个走错路的同类进行的必要清理。
牧场将它的感知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高维的视角下,一个个独立的宇宙像气泡一样漂浮在无法理解的宏大背景里。
它能看到,在其他的气泡里,还有着和它或者说和第一墓碑类似的存在。
那是播种者留下的其他考场。
里面的考生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书写着自己的答案。
牧场的意识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去找到它们。然后吃了它们。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牧场的意识忽然一顿。
它将感知,重新拉回到了刚刚结束战斗的那片虚空。
那里,出问题了,宇宙裂开了一个缝隙但是宇宙是有自愈能力的,它会自己长好。
两个概念天灾级别的存在,在这里用改写法则的方式进行了一场战争。
这相当于把这块皮肤连着下面的血肉骨头一起挖掉了一大块。
伤口很深,但它依然应该在愈合。
物理规则会像血液一样填充进来,因果律会像神经一样重新连接,时间会像新的皮肤一样覆盖伤口。
但,这一切没有发生。
那片被清空的战场,那片被两个意志反复涂抹过的空间,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就这么突兀的留在了那里。
不,情况比这更糟,这块伤疤非但没有愈合,它还在溃烂。
空间的结构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瓦解。
虽然还维持着形状,但内部的每一块砖,每一条钢筋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维度的屏障在这里被撕裂了,牧场的意识,在高维的视角下看的更清楚。
现在,屏障破了,一个洞出现了,一个连接着这张纸之外的某个地方的洞。
牧场的意识,将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正在成型的破洞上。
起初,那里只是一片比周围的虚空更深沉的黑暗。
但很快这种黑暗的性质变了,它不再是一种颜色,它变成了一种无。
一个绝对的连概念都无法存在的空洞。
牧场试着将一丝感知探过去,那丝感知,在触碰到空洞边缘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摧毁不是被吞噬,就是消失了,它存在的这个事实被从根源上抹掉了。
仿佛它从未被发出过。
牧场的统一意识,那片由亿万个疯狂念头组成的混沌之海,第一次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它那超越了所有情感的庞大计算力,第一次给出了一个无法处理的反馈。
未知。
危险。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牧场的底层逻辑里泛起。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恐惧,那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本能。
是草食动物,在察觉到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时,那种来自基因最深处的战栗。
牧场从这个空洞里闻到了一种味道。
饥饿。
一种巨大到无法形容,冰冷到不带任何杂质的饥饿感。
这不是裂星之龙那种对能量的渴望,也不是虚空潜影兽那种对血肉的贪婪。
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饥饿,它想吃的不是星球,不是生命,不是能量甚至不是法则。
它想吃的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凡是存在的皆可食用。
第一墓碑想要创造一个无的宇宙。
而这个空洞后面的东西,它要把所有的有都变成自己的养分。
牧场的意识里,浮现出了一个被深埋在苏源记忆里的词汇。
收割者。
原来是这样,播种者和收割者。
一个在播种“有”。
一个在收割“有”。
这不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个筛选。
播种者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筛选出一个足够强大的有,去对抗那个终极的无。
第一墓碑失败了,它选择了成为无的一部分。
而自己,刚刚获得了胜利,却亲手为那个无,打开了降临的大门。
虚无的胜利。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属于人类的自嘲在牧场的意识里一闪而过。
空洞在扩大,它周围的虚空,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
一颗遥远的恒星,它的光线在靠近空洞的区域时被拉扯变形成一道红色的细线。
然后被吸入那片绝对的虚无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它在吞噬光。
它在吞噬空间。
它在吞噬时间。
舰桥上。
雷戈和械老,终于从那种存在被覆盖的恐怖中慢慢缓了过来。
雷戈猛地坐起身大口的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茫然的看着四周。
“老,老大呢?”
他看到了那套落在地上的空荡荡的衣服。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械老也挣扎着站了起来,他那半边机械脸上,唯一的电子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他的处理器快要烧了,他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父,那个给了他新生的人好像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赢了。
但,也消失了。
就在这时,整个牧神要塞响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是那种刺耳的蜂鸣,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宇宙深渊的哀鸣。
这是要塞的主系统,在侦测到某种远超其防御极限的威胁时才会发出的最终警告。
“侦测到维度结构崩塌。”
“侦测到无法识别的空间异常。”
“侦测到……零点真空。”
冰冷的机械音在舰桥里回荡。
雷戈和械老,通过舰桥的外部投影,看到了那片正在溃烂的虚空。
看到了那个黑到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空洞。
他们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让他们灵魂都在发抖的寒意,正从那个空洞里渗透出来。
那是食物,在面对捕食者时,最纯粹的恐惧。
空洞的扩张,在某一刻忽然停了下来,它的大小稳定在了足以吞下一整个星系的规模。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那不是一个实体。
它没有形状没有物质,它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从空洞的绝对虚无里投射到这个有的宇宙里的影子。
这道影子掠过之处一切都归于寂静。
一颗恒星,在被影子触碰到的瞬间,它的光和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它还停留在原地,但它已经死了。
它不再发光,不再发热构成它的所有粒子都失去了一切的能量和动态。
变成了一颗冰冷的,绝对静止的,毫无意义的球体。
收割者。
这不是前锋,也不是侦察兵。
这是它们的主力。
牧场的意识,以前所未有的专注锁定了那道影子。
在它的高维视角下,它看到了那道影子掠过之后,这片宇宙的法则正在被改写。
能量守恒,正在被删除。
因果链条,正在被剪断。
生命存在的可能性正在被归零。
它在杀,它在杀死这个宇宙本身。
然后,那道影子,转向了牧神要塞的方向。
牧场看到了,那道影子的核心,那里,没有意志,没有思想,没有智慧。
只有一道冰冷的如同宇宙公理般永恒不变的指令。
找到播种者留下的信标。然后,将那片区域的存在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