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贺临川靠在冷饮柜旁,透过玻璃门看着空荡荡的街。凌晨一点,这座小城已经沉睡,只有路灯在潮湿的夜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他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电量还剩8%。
未接来电:堂叔三次,陌生号码五次。
最新一条短信来自堂叔,十分钟前:“小川,接电话。我们谈谈,不逼你。钥匙你先留着,但千万别用。等明天,明天我跟你解释一切。”
贺临川没回。他点开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贺卫东,备注是“爸”。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
父亲后天回国。如果现在告诉他阁楼的事、字条、钥匙、王师傅说的那些……他会信吗?还是像堂叔一样,叫他别碰,别问,把一切埋回去?
收银台后,店员是个染金发的年轻女孩,正低头刷手机,偶尔抬眼瞥他一下。贺临川这身打扮实在可疑: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衬衫领口扯开一颗扣子,脸上有木屑划出的血痕,手上还沾着灰和——他低头,看见拇指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王师傅的血。
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血色在水流中晕开,变淡,消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二十六岁,继承了祖母的老宅,本应是件好事。现在却握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把不知开什么的钥匙,在凌晨的便利店洗手间里洗血迹。
口袋里有东西硌着。他掏出来,是那把黄铜钥匙。木珠上的“叁”字在灯光下更清晰了,刻痕很深,边缘已经磨得圆润。钥匙齿纹复杂,不像普通门锁,倒像老式保险柜或——
他忽然想起什么,甩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串堂叔给的备用钥匙。三把钥匙:大门、后门、还有一个更小的,齿纹简单。
贺临川将黄铜钥匙和那串钥匙并排放在洗手台上。
大小、齿形完全不一样。
所以黄铜钥匙开的不是这栋房子的任何一扇门。那它开什么?井盖的锁?可王师傅说井盖用水泥封死了,钥匙要先撬开水泥才能用。不对,如果水泥封死了,要钥匙干什么?
除非……水泥下面还有一道锁。而钥匙能打开它。
洗手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贺临川抬头,盯着天花板那盏LED灯。灯又闪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稳定下来。但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身后——洗手间门上的磨砂玻璃外,有道影子一晃而过。
很高,男人的轮廓。
不是那个女店员。
贺临川迅速收起钥匙,剪刀塞回口袋。他贴近门边,透过玻璃下半截透明部分往外看。便利店货架之间空荡荡的,收银台后,金发女孩还在低头玩手机。
但门口多了一个人。
穿着深色夹克,背对洗手间方向,正在冷饮柜前选饮料。身材高大,平头。从背影看,有点像王师傅,但肩膀更宽,站姿也不同。
那人拿了瓶水,走向收银台。付钱,转身,脸朝洗手间方向扫了一眼。
不是王师傅。这张脸更年轻,四十岁上下,五官硬朗,左眉骨有道浅疤。他目光在洗手间门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推门离开了便利店。
玻璃门开合,风铃叮当作响。
贺临川等了几秒,推开洗手间门。店里只剩他和店员。他走到窗边,看见那男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不是之前停在老宅外的那辆,这辆更旧,车型也不同。
但车没开走。发动机没熄火,尾灯亮着红色,在雾气里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喂。”
收银台后的女孩忽然开口。贺临川回头,见她朝自己扬了扬下巴。
“那个人,”女孩嚼着口香糖,含糊地说,“让我转告你,他在车上等你。说有你想知道的事,关于1993年,还有你奶奶。”
贺临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女孩吹了个泡泡,啪地炸开,“哦对了,他说你如果不上车,他就去老宅等你爸。你爸是叫贺卫东吧?”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父亲后天回来,航班信息只有家人知道。这个人不仅知道父亲的名字,还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贺临川看向窗外。黑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驾驶座那边,车窗降下了一条缝,有烟飘出来。
“去不去随你。”女孩又低头刷手机,“不过他说只等五分钟。五分钟你不出去,他就走。”
五分钟。
贺临川摸出口袋里的剪刀,冰凉的金属让他稍微镇定。他又看了看那辆黑车,然后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风铃声再次响起。
夜雾很浓,带着初秋的湿冷。他走向黑车,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上车。”驾驶座上的男人说,声音低沉,带着点烟嗓。
“你是谁?”
“上车再说。”男人弹了弹烟灰,“或者你想在这儿谈?也行,不过你堂叔和王师傅应该还在附近转悠。我刚才过来时,看见他们的车停在两条街外。”
贺临川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空荡,但雾气深处,似乎真有车灯的光晕在晃动。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混着烟草味。男人大约四十出头,左眉骨的疤痕在车内阅读灯下很明显。他穿件深灰色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褪色的纹身——模糊的一串数字,像是日期。
“贺临川,对吧?”男人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便利店,“你长得像你妈,眼睛像你爸。”
“你认识我父母?”
“见过几次。”男人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另一条街,“我叫陈实。陈伯年是我爸。”
贺临川猛地转头看他。
陈实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来你知道我爸。王守业跟你说了多少?说他是风水先生?说他主持了封眼仪式?说他三个月后失踪了?”
“差不多。”
“那他有没有说,我爸失踪前,留了样东西给我?”陈实从储物格里摸出个东西,扔到贺临川腿上。
是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缘磨损。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用钢笔写着“陈实 亲启”,字迹工整,和阁楼字条上的字有点像,但更沉稳。
“打开看看。”陈实说。
贺临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四寸大小。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中山装,站在老宅门口,笑容很浅。他身后,老宅的阁楼窗户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清晰——是个女人,长发,站在窗前,脸贴着玻璃。
“这是你奶奶。”陈实说,语气平淡,“照片是我爸拍的,1987年秋天。你奶奶当时三十多岁,对吧?”
贺临川盯着照片。阁楼窗户里的女人,确实像祖母年轻时的样子。但姿态怪异,脸紧贴玻璃,双手也按在玻璃上,像在往外看,又像被关在里面。
“你爸拍这个干什么?”
“记录。”陈实点了支烟,车窗降下一道缝,“我爸有记事的习惯,尤其是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这栋老宅,他从你爷爷买地皮时就说不吉利,但没人听。1987年,你奶奶开始出现梦游症状,总在半夜上阁楼。你爷爷请我爸去看看,我爸就拍了这张照片。”
车子驶过空荡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车内明明灭灭。
“你奶奶当时不是在梦游。”陈实吐出口烟,“她是被叫上去的。”
“被谁?”
“井里的东西。”陈实转头看他一眼,“我爸是这么说的。他说井里有东西,能影响靠近它的人,尤其是女人。你奶奶八字弱,容易受影响。所以那几年,她总往阁楼跑,说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贺临川想起祖母日记里的记录:“又梦见了。满墙都是眼睛。”
“1993年封眼仪式,你爸也参与了,对吧?”他问。
陈实沉默了几秒,烟在指间慢慢燃烧。
“参与了。不仅参与,仪式用的黑狗、朱砂、黄符,都是他准备的。那天晚上,我也在。”
“你也在?”贺临川愣住,“你当时多大?”
“十六。”陈实说,“我爸带我去帮忙。他说这种事,得让儿子见识见识,以后才能接他的活。但我现在想,他可能预感到了什么,想让我亲眼看着,好知道以后该怎么应对。”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黑着。
“仪式的过程,王守业跟你说了吧?”陈实问。
“说了大概。剪我奶奶头发,滴血进井,砌墙封眼。”
“那他说没说过,滴血之后发生了什么?”
贺临川摇头。
陈实笑了,笑声干涩。“我就知道。他们四个,你爸、你大伯、你堂叔、王守业,口径一致,把最关键的部分瞒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的光勉强透进来。车内陷入昏暗,只有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滴血之后,井盖不动了,墙上的眼睛也定住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准备开始砌墙。”陈实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就在这时,井里传出声音。”
“说话声?”
“不,是敲击声。”陈实转头看他,烟头的红光映在他眼里,“咚,咚,咚,很慢,很有节奏,像有人在井壁上一级一级往上爬。然后井盖开始震动,不是之前的顶撞,是整个井盖在跳,像下面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贺临川感到喉咙发干。
“我爸脸色变了,让我们快砌墙。我们四个人——你爸、你大伯、王守业,还有我,开始往井盖上堆砖。水泥是提前和好的,但我们手都在抖,砖都拿不稳。你奶奶瘫在墙角,一直哭。井盖跳得越来越厉害,然后——”
陈实深吸一口烟,长长吐出。
“井盖边缘,伸出了一只手。”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滋滋声。
“黑色的,沾满淤泥,指甲很长,卷曲着。”陈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伸出来那么一点,五指张开,按在井盖边缘。然后第二只伸出来,两只手扒着井盖边缘,开始往上顶。”
贺临川屏住呼吸。
“我爸冲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香灰,混着朱砂,撒在手上。那两只手冒起白烟,缩了回去。但井盖还在跳。我爸又掏出那把你见过的剪刀,就是阁楼那把,划开自己手掌,把血滴在井盖缝隙里。血滴下去,井盖停了。”
“停了?”
“停了大概十秒。”陈实掐灭烟,“然后井里传出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动物被撕开喉咙那种叫,但又是人声。尖叫持续了十几秒,停了。井盖再也没动过。”
他看着贺临川:“我们砌墙,封死暗室,下楼。你爸和你堂叔那时才回来,说在楼下追了半天,你堂叔摔晕了。我们没告诉他们井里伸手的事,只说仪式完成了。”
“那之后呢?”
“之后三个月,我爸就不对劲。”陈实靠向椅背,看着车顶,“他总说听见井里有声音叫他,晚上不敢睡,说一闭眼就看见那只手。他开始写东西,在纸上画奇怪的符号,说是在研究怎么彻底封井。1993年10月15号晚上,他跟我说,他找到办法了,但需要那五个人的血。”
“哪五个人?”
“当年参与仪式的五个成年人:他、你爸、你大伯、你堂叔、王守业。他说要用五个人的血混在一起,滴进井里,才能永远封住。我说你疯了,谁会给你血。他说他已经约好了,今晚在老宅见面。”
陈实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微,但能听出来。
“那天晚上,我偷偷跟着他。他进了老宅,我躲在门外。阁楼亮着灯,我听见说话声,不止他一个,还有别人。然后灯灭了,有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我想进去,但门从里面锁了。我等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门开了,有人出来。”
“谁?”
“看不清脸,天黑。但我看见两个人,架着第三个人出来。第三个人低着头,脚拖在地上,像晕了或者……死了。他们把他塞进一辆车的后备箱,开走了。”
陈实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我冲进老宅,阁楼一个人都没有。暗室的门关着,墙是砌好的,看不出异样。但我爸不见了。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贺临川感到后背发冷。“你怀疑是我爸他们……”
“我不知道。”陈实打断他,“也许是他们杀了我爸灭口,也许是我爸自己跳井了,他们处理了尸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撒了谎。井里的东西没被封住,至少没完全封住。因为我爸失踪后,我又听见了那声音。”
“什么声音?”
“敲击声。从井里传出来的,咚,咚,咚,很有节奏。”陈实盯着他,“每年清明前后,还有农历七月半,我会在老宅附近听见。不止我,巷子里的野猫狗也能听见,它们会对着老宅叫,整夜地叫。”
他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老旧的录音机,巴掌大,塑料外壳已经发黄。
“我录过。”他说着,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然后,背景里有风声,远处模糊的车声。接着,一个声音出现了——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像敲在木头上,又像敲在金属上。很有节奏,每一下间隔三秒左右。敲了七下,停了。然后又是三下,更轻。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像指甲刮过粗糙表面,刺耳,令人牙酸。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三年前录的。”陈实关掉录音机,“在你奶奶去世后第三天。我当时在巷子里,听见声音从阁楼方向传来。我录下来了,拿去问过懂行的人。他们说,这是求救信号。”
“求救?”
“井下有人,或者曾经有人,在敲击求援。但那是口被封了几十年的井,怎么会有人?”陈实看着他,“除非,1993年那天晚上,除了我爸,还有别人下去了。或者……井里的东西,在模仿人类求救,想引上面的人打开井盖。”
贺临川想起暗室木箱里的头发和骨头。想起照片上巨大的眼睛。想起字条上写的“我在看着”。
“你找我是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拿到了钥匙。”陈实说,“那把黄铜钥匙,是我爸的东西。他失踪后,我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他留下的信。信上说,如果某天老宅有人继承,钥匙会重新出现。拿到钥匙的人,能打开真相。但也会打开危险。”
“真相是什么?”
“我不知道。信上没说。”陈实发动车子,“但我爸在信里写了一个地址,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去那里找一个姓林的老太太。她当年是这片的街道主任,1993年时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去了吗?”
“去了。但老太太三年前中风,失语了,说不了话。她女儿不让我见,说老太太受不得刺激。”陈实把车开出巷子,重新驶上主路,“我本想放弃,但昨天听说你继承了老宅,在收拾东西。我觉得这是个信号。钥匙该出现了。”
他看了贺临川一眼:“果然,今晚王守业和苏国栋去老宅,我就知道有事。我跟过去了,看见你跑出来。你比我想的机灵,没被他们堵住。”
“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钥匙,还有箱子里的东西。”陈实说,“1993年之后,他们四个每年都会聚一次,就在老宅。名义上是给你奶奶过生日,但我偷偷观察过,他们每次都会单独上阁楼,待一两个小时。我猜,是在检查井盖的封印有没有松动,或者……在加固什么。”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漆黑,对岸零星灯火。
“我们现在去哪?”贺临川问。
“去医院。”陈实说,“林老太太住的疗养院。她女儿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老太太情况恶化,可能撑不了几天了。但这两天,老太太突然能说几个字了,反复说‘钥匙’、‘井’、‘五个’。她女儿觉得不对劲,才联系我。”
“她愿意说了?”
“不知道。但这是最后的机会。”陈实看了他一眼,“你敢去吗?可能会听到你不想知道的事,关于你爸,关于1993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临川握紧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去。”
车子加速,驶向江对岸的夜色。
贺临川看向后视镜,远处,两束车灯不近不远地跟着。同样的距离,已经跟了三四个路口。
“后面有车。”他说。
“我知道。”陈实很平静,“从便利店出来就跟上了。是苏国栋的车,我认识车牌。王守业应该也在车上。”
“他们会跟到医院?”
“会。但他们不敢进病房。老太太的女儿是市医院的护士长,他们不敢在她面前闹。”陈实顿了顿,“不过,如果老太太真要说什么不该说的,他们可能会硬来。”
“硬来是什么意思?”
陈实没回答,但脚踩深了油门。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加速,将后面的车灯甩开一段距离。
贺临川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这一切都荒诞得像场噩梦:祖母的阁楼,暗格里的字条,墙上的眼睛,井里的手,失踪的风水先生,跟踪的堂叔,还有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陈伯年儿子的男人。
但他口袋里那把钥匙真实存在。木珠上的“叁”字,此刻正硌着他的大腿。
“陈哥。”他忽然开口。
“嗯?”
“那把钥匙,真的是开井盖的吗?”
陈实沉默了几秒。
“不完全是。”他终于说,“我爸信里写,那是开‘第三道门’的钥匙。井盖是第一道门,墙是第二道门,钥匙开的是第三道——井底下的门。”
“井底下还有门?”
“不知道。我也只是猜。”陈实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牌显示“安宁疗养院”,“到了。记住,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别激动。老太太很虚弱,我们只有几分钟时间。”
车子驶入疗养院大门。后面,苏国栋的车停在路边,没跟进来。但车灯亮着,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贺临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束光,然后推门下车。
夜风很冷,带着江水的湿气。疗养院大楼矗立在夜色里,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
第三道门,井底下的门。
他跟着陈实走进大楼,口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像一块正在缓慢苏醒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