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定好今天就回去先做好下副本的准备，明天一早在白塔广场碰头，一起攻略副本。
卡维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侯赛因的床铺早就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法蒂玛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本手写的符文笔记，卡维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偶尔翻翻。
他把从老贾杂货铺买来的匕首和铁管放在桌上，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背包的底部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怎么也洗不掉。
卡维把匕首和铁管塞进包里，又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两天的干粮——六个红色的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把牙崩掉。他把饼子装进袋子，又灌满了两壶水。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轮挂在白塔尖顶旁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因为今天就是他待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没有钱的他无处可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石碑上那段话——
“升华无上限，堕落无下限。”
“每克服一个性格缺陷，每修正一个内心弱点，每向前迈出一步，异能便会随之进化一分。”
F级是起点，不是终点。
他攥紧了拳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德黑兰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淡金色的光。
卡维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白塔广场的入口处，手里捏着那枚最后的铜币，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馕饼——热乎乎的，比他学校里的红饼子香多了。
他把馕饼揣进怀里，靠着广场边的一根灯柱，等着米娜。
广场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清晨的白塔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塔身表面的纹理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古老陶器，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卡维看着那座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平静。
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卡维学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气声。
卡维循声望去，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圈。
米娜正从广场的另一端向他走来。
不，准确地说，是“拖”着走来。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那包的大小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高，鼓鼓囊囊的，塞得像一个快要撑破的茧。她弓着腰，双手抓着背包的肩带，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整个人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背包实在太重了，她每走一步，肩膀都会跟着往下沉一截，然后再努力地往上耸一耸，整个人看起来吃力极了，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卡维愣了两秒，赶紧跑过去。
“我来我来——”他一把接过米娜肩上的背包，在接手的瞬间，手臂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都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好家伙，这包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你……你这是搬家呢？”卡维把包扛到肩上，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米娜。
米娜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昨天买的那把缺了口的短剑和巴掌大的小圆盾。她见卡维扛起了自己的大包，连忙把小布包也递过去：“还有这个——”
卡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个快撑破的大背包，又看了看米娜手里那个小布包，沉默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你背我这个吧。”他把自己的旧帆布包递给米娜，“轻多了。”
米娜接过卡维的包，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其实……其实我也没带什么……就是一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开始飘忽，像是在组织语言。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米娜回到家，兴高采烈地跟妈妈说自己觉醒成功了，明天要跟卡维学长一起去白塔攻略副本。
话音刚落，整个家就炸了。
“什么？白塔？你一个刚觉醒的新人去白塔？”妈妈直接从厨房冲了出来，围裙都来不及解，一把拉住米娜的手，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女儿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你疯了吗？白塔副本多危险你不知道吗？”大姐从楼上跑下来，穿着一身精致的长裙，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话剧剧本。
“谁跟你一起去？那个学长？什么异能？什么等级？”二姐也不甘落后，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八卦的光。
米娜被三张嘴巴轮番轰炸，根本插不上话。
“他……他叫卡维……异能是‘导演’……F级……”米娜小声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F级？”大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一个C级异能者，跟一个F级的组队？米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二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倒是冷静一些：“那个‘导演’是什么能力？”
“就是……就是……”米娜绞着手指，“拍片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
客厅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姐发出了一个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哦——”字，看米娜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米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很好！我们一起学了两年的符文！是他教会了我很多！”
“教会了你什么？”妈妈狐疑地问。
“教会了我……我……坚持。”米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神很认真。
客厅里第三次安静了。
最后还是妈妈先开口，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吧，既然你决定了，那妈妈不拦你。但是——”
她转身走进储物间，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堆东西，哗啦啦地倒在沙发上。
“这些东西你带上。”
米娜低头一看，愣住了。
两瓶F级治疗药水、一瓶E级解毒药剂、一卷止血绷带、一件轻薄的内甲、一把崭新的短剑——比她昨天买的那把缺口短剑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还有一双据说能增加移动速度的皮质靴子。
“妈！这……这也太多了吧！”米娜瞪大了眼睛。
“不多。”妈妈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说，“你是我女儿，第一次下副本，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这些药水是保命用的，内甲是去年你爸爸从新星合众国带回来的，轻便又结实，能挡一下是一下。”
“还有这个。”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楼，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手链，“这是我觉醒那年爸爸给我买的护身符，戴上能辟邪。我没怎么用过，你拿去。”
米娜看着那根手链，有点犹豫：“这是你的……”
“拿着。”大姐把手链塞进米娜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二姐也从房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以前收集的白塔副本信息，虽然大部分都是低级副本的，但对你这种新人应该有用。里面有怪物图鉴、注意事项、还有一些保命的小技巧。你拿着，好好看。”
米娜抱着那本笔记本，看着面前三个平时总是嫌弃她、说她“最不争气”的家人，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妈妈……谢谢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别哭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妈妈伸手擦了擦她眼角还没掉下来的泪珠，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但是米娜，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
“嗯？”
“你那个学长……”妈妈斟酌了一下措辞，“F级异能，确实很难生存。但既然你决定跟他组队，妈妈希望你记住——队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你相信他，那就好好配合他。不要因为他等级低就看不起他，也不要觉得自己C级就高人一等。”
米娜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自己要小心。白塔副本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活着回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
后来，米娜的姐姐和妈妈就开始疯狂地往她包里塞东西。米娜挡都挡不住，眼看着那个背包从一个瘪瘪的空袋子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山。
她本来想把那把崭新的短剑带上，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卡维学长用的是生锈的匕首和铁管，她要是带上这把亮闪闪的新短剑，他会不会觉得难堪？会不会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会不会……从此就疏远她？
米娜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新短剑塞到了旅行包的最底层，又把那件内甲穿在了校服里面，外面再套上那件宽松的深色外套。这样既不会让卡维觉得不舒服，她自己也能多一层保障。
至于那双能增加移动速度的皮靴，她思来想去，还是穿上了，然后用长裤的裤腿遮住，只露出一个鞋尖。
一切准备就绪，米娜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大包，在妈妈和姐姐们担忧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包实在太重了。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她又能见到卡维学长了。
——
“就是……就是一些零食和干粮……”米娜低着头，心虚地小声回答。
卡维看着米娜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泛红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个鼓得快撑破的旅行包，沉默了两秒。
“你猜我信不信？”他似笑非笑地说。
米娜的耳根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只是用手里的旧帆布包挡住自己半张脸，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卡维。
卡维看着她这副心虚又倔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拍了拍那个大旅行包，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行吧，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扛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先说好，要是里面有猪腿之类的东西，我可不会帮你吃，那个太重了。”
米娜从旧帆布包后面探出脑袋，认真地说：“没有猪腿，都是轻的！”
“那这个包怎么这么重？”
“因为……因为……”米娜的眼珠转了转，“因为里面有妈妈的爱。”
“……”
卡维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米娜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鼻头都皱了起来。
卡维看着她那张圆圆的笑脸，心里的那点无奈也跟着消散了。他重新把大旅行包往肩上颠了颠，确认背稳了，然后把怀里的那两块热乎乎的馕饼掏出来，递了一块给米娜。
“吃了吗？给你的。”
米娜接过馕饼，发现还是温热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一股小麦的香气。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低下头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谢谢”。
“走吧。”卡维朝着白塔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去见识见识，白塔里面到底长什么样。”
“嗯！”米娜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馕饼塞进嘴里，手忙脚乱地跟上卡维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向白塔。
朝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像是两根被风吹歪的树苗，歪歪扭扭地朝着那座通天巨塔的方向延伸。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早晨的白塔广场比下午还要热闹，因为大多数攻略者都会选择在清晨进塔，赶在中午之前完成副本，下午回来修整、交易、组队。所以这个时间段，广场上的人流是最密集的。
卡维和米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白塔基座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攻略者。
有穿着全套战术装备、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球——那大概是一种科技辅助装置；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穿着同款的白色长袍，掌心各自亮着一团不同颜色的光芒；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双手插兜，一脸轻松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毕恭毕敬的成年人，一看就知道异能等级不低。
“好厉害……”米娜小声感叹，目光追着那个悬浮的金属球跑了好几秒。
“别看了。”卡维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人家厉害是人家的，咱们走咱们的。”
米娜收回目光，跟紧卡维的步伐。
走到白塔基座附近的时候，人群明显稀疏了。基座周围拉着一圈隔离带，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异能者守卫在巡逻，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银色的“光明教义”徽章，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基座的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内部是一片虚无的黑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拱门旁边立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显示着各种信息——
【注意事项：进入白塔后的副本完全随机，请攻略者们清晰认知到攻略副本完全是一个赌命行为。】
【注意事项：攻略者进入副本前请在登记处完成登记，未登记擅自进入者，一切后果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