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矿脉深处的灶台上搁着六道菜。红烧肉，清蒸鱼，豆腐丸子，凉拌野菜，一碟饺子，一碗药膳汤。菜是红衣书生一个人做的，每道菜都放了她教他的调料——八角两颗，桂皮半截，野山椒一把，当归三片。她以前炖汤不放当归，放野山椒，辣得他喝一口就冒汗。她说发汗好，读书人老坐着，寒气重。今晚他放了当归，因为她的视线封在矿脉里，矿脉深处太冷了，当归补气血。两副碗筷。一副搁在他面前，筷子横在碗上，没动过。一副搁在左边空位上，筷子竖插在饭碗里——不是供死人，是等她来。那只裂了口的粗瓷碗放在空位前面，碗里倒了半碗桃子凉茶。茶是他傍晚从寸街茶铺端回来的，老烟鬼用今年新焙的春茶泡的，茶汤青绿，桃香极淡。他说那位不喝，但每年除夕都会来端一杯。
他把那碟饺子往空碗那边推了半寸。“今晚做了十二道褶。你以前说饺子要捏十二道褶，代表十二个月。捏少了会漏，捏多了皮会破。”他顿了顿。“我捏了一百年，现在不会破了。”
城墙豁口底下没有风。雾清鱼彩蹲在栀子花坑旁边，把今晚从雾府灶房端来的那碟栀子花糕放在土面上。糕是雾怜蒸的，梅花模印朝上，花蕊五个小孔。他掰成两半，有花的那半放在井沿上，没有花的那半他自己咬了一口。糕已经凉透了，边缘微微发干，和十年前他第一次端糕来雺家时花亦然接过碟子时糕面的温度一模一样。“娘多放了半勺糖。”他对着井沿上那半块糕说。“亦然尝出来了。”他把剩下半块糕放在井沿上，和那三片花瓣并排。一片是她切的，一片是自己落的，一片是他看着落的。
雺家耳房里煤油灯亮着。花亦然坐在织布机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那封寄不出去的汇报烧完之后她又铺开了一张新的，但她没有写推演步骤。她把“别杀他”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新字：“今晚除夕。糕是甜的。”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纸边上沾着一小粒盐——不是她故意撒的，是砚台旁边那只小盐罐里跳出来的。她把那粒盐拈起来放在舌尖上，咸的。和今晚雾怜把糕推给她时说“这碟是给你的”尾音里那极细的颤是同一个味道。她把纸折好塞进嫁衣内侧暗袋，和那颗青石子、那截旧红线并排。
温泉水面没有雾气。子车碎刃坐在池边，窄刀横在膝上，刀柄上那截桃木签被她指腹压得微微发温。她把银梳从发间抽出来，梳背上那朵五瓣莲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那片短了一截的莲花瓣边缘平滑如镜——不是她磨的，是银梳自己收了口。她低头看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上那道被银梳划破的伤口，表皮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痕，和她唇角那两颗朱砂痣被月光映过的暗红是同一个色系。她在等一个翻窗出来的人。但他今晚没来。她等了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把窄刀插回腰间。左脚踝往外撇了半寸——旧伤还在，但那个替她纠正落点的千年邪神今晚忙着做年夜饭，没空管她的脚踝。她把银梳重新插回发间，那片短了一截的莲花瓣在发髻上微微反光。
雾府东厢房窗台上九颗青石子白纹朝天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雾馨焤遽从后墙翻进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他把一颗新皂角放在姐姐窗台上，和刀布并排。皂角是青皮的，棱角硌在他掌心，和他膝盖深处那粒挑不出来的碎石子是同一个形状。然后他回自己房间对着窗台上那排青石子说了声早。他知道今晚不是早，但他只会说这个词。铜铃铃舌轻轻荡了一下，指北偏东三度。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枕头上有姐姐昨晚坐在这里检查膝盖时留下的皂角味。
雾府灶房里煤油灯还亮着。雾怜把新蒸的栀子花糕端进雾清鱼彩的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排青石子，桌上那碟糕是早上新蒸的，到现在没人动过。她把新蒸的糕放在桌上，把硬掉的那碟端起来。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糕是甜的，和她第一次教他掰糕时蒸的那笼一样。雾潜站在走廊暗处，手里端着凉掉的茶。茶是凉的，和十六年前她递给他那杯是同一个温度。她把碟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把凉茶放在她手里。
寸街茶铺里没有风。老烟鬼把那只裂了口的杯子从柜台角落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泡了一杯新茶。茶是桃子味，和红衣相每次端来不喝的那杯是同一个配方。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茶铺说：“过年了，茶钱算我的。”没有人答，但杯底压着的旧红线自己松了一扣——不是被人拽的，是红线自己从釉面裂口深处往外松了极细的一丝，和千年前溯晏禾每年除夕在他袖口上系新红线时拆旧线的手法一模一样。她把旧线拆了又系，系了又拆，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用烟嘴敲敲桌角，哼了两句走调的小曲。不是《东流水》，是黔西本地过年时老人哄小孩唱的歌谣，唱的是“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和嫁衣领口内侧那四句摄魂谣是同一首，但调子不同。她以前每年除夕也唱这首歌，他记得。
矿脉深处，红衣书生把野史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今夜除夕。人间有糕，鬼界有茶。她在灶台上搁了一只空碗。”搁笔，合簿。那只裂了口的碗里桃子凉茶少了一口。不是他喝的。碗沿上多了一圈极淡的暗红印痕——不是胭脂，是药渍。她今晚的名字还在休息，但她的嘴唇碰过这只碗。他把空碗收进灶台角落，和那只旧药炉、那截被她撕下裙摆做的布条并排搁在一起。窗外没有月亮，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枝头上又落了一片花瓣。除夕夜没有风，花瓣是自己落的，落在井沿上和前面三片排在一起。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轻轻闪了一下——不是警示，不是回应，是过年。她以前每年除夕都会在他袖口上系一截新红线，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晚她埋在土里的旧红线还在，但枝头上新冒了一小截极细的嫩枝，枝头一片新花瓣正从暗红露水的包裹里慢慢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