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噩梦
书名:阴债 作者:掌握人生 本章字数:5396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从坟地回来的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找周德贵的表哥。

他叫刘满仓,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卖些水管阀门电线开关之类的。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水果摊中间,门口堆着一摞塑料水桶,招牌上的"满仓五金"四个字掉了漆,"仓"字只剩个人字头。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店里没什么生意。刘满仓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赵二?"

"满仓哥。"

我进了店,站在柜台前面。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全是雾气,外头街上的行人模模糊糊的。

"你来买东西?"他问。

"不买东西。找你问点事。"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像知道我要问什么,但不想接。

"啥事?"

"德贵出事那天的事。"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但我看见了——嘴角往下一沉,又提起来,像按弹簧。

"那事不是都结了吗?人都埋了——"

"没结。"我看着他,"他来找我了。"

刘满仓的手搁在柜台上,食指抖了一下。

"你说啥?"

"他来找我了。做梦,留字,别的事也有。"我没细说,"我需要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我现在唯一能问的人。"

他沉默了。

店外头水果摊的喇叭在放"苹果便宜了便宜了",一遍一遍的,像念经。

"赵二,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我就是问你,那天他来找你借钱,借完走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你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藏。"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玻璃门关了,挂了块"暂时休息"的牌子。

他走回柜台后面,没坐下,靠在货架上,双臂抱在胸前。

"你想知道什么?"

"他几点来的?"

"九点多。不到九点半。"

"他怎么说的?"

"进门就说借八百,有急用,月底还。"刘满仓顿了顿,"我当时就纳闷——德贵这人你知道,从来不跟人开口借钱,能赖就赖,赖不了就拖。他主动来找我说借,还是那种表情——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什么表情?"

刘满仓想了想,拿手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来,又放下了。

"怎么形容呢……不是着急。着急的人是慌的,他是木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不看人,就盯着地上说'借八百'。像背好的台词,念完就完了。"

我心里一紧。

木的。不是急的。

"你借了多少?"

"三百。我手头也紧,月底进了批货,压了钱。三百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他拿到钱之后呢?"

"站了一会儿。"刘满仓说到这儿,停了,像在回忆一个细节,"就站在门口,没走,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站在那儿,看着外面。"

"看什么?"

"不知道。就看街对面的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

就是那个电话。

"他打给谁的?"

"他老婆。桂花。"刘满仓看着我,"他打了大概两三分钟,声音不大,我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

他停了。

"说了什么?"我追问。

刘满仓嘴唇动了动,像不想说,又不得不说。

"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骑上摩托,往北走了。"

往北——就是盘山路的方向。

"他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比如——表情?"

刘满仓想了很久。

"有。"他说,"他接完电话之后——整个人变了。进来的时候是木的,打完电话——"

他搓了搓脸,像要把那个记忆搓清楚。

"打完电话他是空的。"

"空的?"

"就是——怎么说呢——像一个人把里面掏干净了。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了。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什么都不是。就像一个壳子,站在那儿,里面没人了。"

我听着这话,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一个被掏空了的人,骑着摩托上了盘山路。

"然后你就没再联系他?"

"我下午给他打过电话,没接。晚上又打,没有接。第二天早上——桂花打电话来说人没了。"

刘满仓说完,低下了头。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苹果便宜的喇叭还在放。

"满仓哥,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

"你有没有想过——德贵那天来借钱,不是为了还我。"

他愣了。

"你说什么?"

"八百三十六。他找你借八百。数目不对。他欠我八百三十六,他跟你借八百,还差三十六。他不会不问零头——赊账的人最在意零头,三十六够他买好几包烟了。他跟你借整数,是因为——他需要的不是八百三十六,他需要的就是八百。"

刘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可能——根本不是来借还我的钱。他是来借别的钱。八百块,刚好够——"

我说不下去了。

够什么?

够——

我不知道。但那个数目不对——八百和八百三十六——因为他说过要还清我!

这说明他借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还赵二",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或者——他确实是要还我,但他心里头那道坎已经过不去了。借到了也过不去。因为被催的那种感觉——当着人面被逼的那种羞耻——不是还了钱就能消的。

钱能还,脸还不了。

刘满仓看着我,脸色发白。

"赵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打电话的时候,桂花跟他说了什么——让他在打完电话之后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那你去问桂花啊——"

"我问了。她不说。"

"她不说我也没法——"

"满仓哥。"我打断他,"你那天听见他打电话,哪怕只听见一个字,一句话——都告诉我。"

他闭了嘴,靠在货架上,眼神往旁边飘。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打电话的时候——有一瞬间声音大了一点。就一句。”

"哪一句?"

他吸了口气。

"他说——'那你叫我怎么办'。"

"那你叫我怎么办。"

七个字。

我从满仓五金店出来,站在街上,太阳晒着,人来人往的,卖苹果的喇叭还在喊——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就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那你叫我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大了一点的——说明他情绪上来了。一个木了的人,情绪上来了——不是喜,不是怒,是绝望。

绝望是什么?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借到了三百,还差五百多。他打电话给桂花,也许是想说"我借到了三百",也许是想问"还差的我怎么办"——然后桂花说了什么,让他变成了一个空壳。

桂花说了什么?

我想起桂花那天在我店门口的样子——佝偻着背,把三百块钱塞给我,说"你让我把这笔账还了"——她眼里有泪,但没掉。

她是个硬气的女人。

硬气的女人说出的话,有时候比软话更伤人。

也许她说的是——"你要是还不上就别回来了。"

也许她说的是——"这点钱有什么用,还差那么多。"

也许她说的是——"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每一种,都是一柄刀。

第一种是赶他走。第二种是嫌他没用。第三种——是最狠的——是"不需要你了"。

一个男人,被债主逼了,东拼西凑借了三百,还差大半,打电话回家——然后老婆说"不需要你了"。

他还活个什么劲?

我不是在怪桂花。桂花也不知道会出事。她说了什么,也许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那会儿也苦,也急,也绝望——一个家的顶梁柱塌了,她一个人扛着,她说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德贵不理解。

他已经空了。空了的人接不住任何重量,哪怕一根头发丝落下来,都把他压垮了。

"那你叫我怎么办。"

他问的是桂花。

也是在问老天。

也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他骑上摩托,上了盘山路,在第二个弯道——

出了事。

回村的路上,我走了另一条路,没走盘山路。

不敢走。

我怕我走到那个弯道的时候,会看见他——不是梦里那个灰脸的他,是活着时候的他,骑在摩托上,笑嘻嘻的,叫一声"赵二哥"——然后松开手,飞出去。

我怕我会冲下去,拉住他。

可我拉不住。

他已经死了快两个月了。

我谁也拉不住了。

到家的时候,翠花在做饭。

我进了门,没说话,坐到柜台后面发呆。翠花看了我一眼,没问——她现在也不问了,看我脸色就知道又出了事。

吃了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九月底了,天凉得快,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落。我蹲在檐底下,背靠墙,一口一口地抽。

脑子里头全是那句话——"那你叫我怎么办。"

这句话,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每次赊账的时候都是笑着的——"赵二哥,先欠着呗","赵二哥,月底一块结","赵二哥,下个月准还"——笑着笑着,就把事情赖过去了。我从来没想过,他笑着的时候,心里头是不是也在说——

"那你叫我怎么办。"

他不是不想还。他是还不起。八百三十六,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家里什么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桂花打零工,小宝要上幼儿园,老房子年年漏雨,他那辆破摩托修了又修。每个月的收入刨去开销,剩不下几十块。

几十块。

八百三十六,他要攒多少个月?

他攒不出来,所以赖。赖一天是一天。赖的时候笑,因为不笑就得哭。

我从来没看见过他不笑的样子。

直到那天我当着人面逼他——他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下头——

那个低头的样子——

他低头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说了那句话?

"那你叫我怎么办。"

可我没听见。

我只看见他低头,只看见他恼了,只看见他说"没有钱就把摩托卖了也要还你钱"——我以为是赌气,我以为是表态,我以为是——

我以为是很多事,唯独没想过——那是他最后的挣扎。

一个人在溺水之前,最后伸了一下手,我以为是跟我示威。

我没拉。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这次不一样。

以前做梦,我都在自己床上,看着周德贵站在床尾或者门口——我是我,他是他,我看着他就完了。

这次不是。

这次我在摩托车上。

我骑着他的那辆破嘉陵,风灌进领口,冷的,像刀子割。路是盘山路,弯弯绕绕的,右边是山壁,左边是沟。天是黑的,只有车灯照出去两三米,黄惨惨的光,照着路面上的碎石子和白霜。

我的手握着车把——不对,不是我的手。

手比我自己的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半根烟——红梅,三块五那种。

周德贵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旧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第三颗扣在第二个扣眼上。毛线裤,裤腿上沾着机油。趿拉着拖鞋——不对,骑摩托穿的是布鞋,右脚鞋底沾着黄泥。

我不是在看周德贵。

我是周德贵。

我骑在摩托上,走在他最后走过的那条路上,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手握车把,用他的身体感受风——

冷。真冷。九月底的夜风,从领口袖口裤脚灌进来,冷到骨头里。但比冷更难受的是——

胸口的闷。

像有人拿手攥着心脏,一下一下地捏。不是疼,是堵。堵得喘不上气,堵得想张嘴大口呼吸,可风灌进来又是冷的,呛得咳嗽。

脑子里转着好多事——

八百三十六。赵二当着人面说的。"今天必须给个准话。"那些人看着我——张老头、李婶——他们的眼神不是同情,是看热闹。赵二站在我家门口,嗓门不大,但硬,每个字都像钉子——"月底是哪天?你给我个准日子!"

我想还他。我不是不想还。我还不起。

三百。表哥借了三百。揣在兜里,贴着肚子,暖的。还差五百多。

打了电话。桂花接的。

她说——

梦里那个瞬间,一切忽然慢了。

风慢了,路慢了,车灯的光慢了。就像有人把世界的速度调成了半速,所有东西都在慢慢流。

我听见桂花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回响的——像那个电话还在通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穿过耳朵,灌进脑仁里——

"你要是还不上——"

她说的是——

"你要是还不上,就别回来了。"

就别回来了。

我浑身一震,梦差点碎——但没碎。还撑着。我还骑在那辆摩托上,还在盘山路上,风还灌着,心还堵着。

就别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生气?绝望?狠心?

都不是。

是疲惫。

一个女人,扛了太久,累了,说出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就是累——你要是扛不住,就别扛了。别回来了。我一个人过。

她不是在赶他走。她是在说——我撑不住了,你要是也撑不住,就算了。

算了。

两个字。

一个家,算了。

一个丈夫,算了。

一个爹,算了。

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

断了。

不是啪一声断的,是慢慢松的。像吉他的弦,拧到头了,再拧就断了,但不是断的——是滑扣了。弦从旋钮上滑下来了,松了,没劲了,弹不出声了。

他就那么骑着摩托,在盘山路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想死,是想不到活。

想不到一个活着的理由。

八百三十六还不起。老婆说别回来了。村里人看见了他被催债。小宝还小,长大了知道爹是个赖账的——

活着还有什么劲?

不是想死。

是想不出一个不死的理由。

到了第二个弯道,车灯照着前面的护栏,白色的,反着光。护栏外面是沟,沟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松了。

不是猛地松的,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车把。

就像松开一根晾衣绳——手一放,绳子就弹回去了。

摩托车自己冲了出去。

他飞了起来。

风很大,但很安静。

我猛地从梦里挣出来——

这次不是坐起来,是摔下去的。

我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肩膀撞在床头柜上,疼得我一声闷哼。翠花吓醒了,伸手来拉我:"赵二!你怎么了!"

我趴在地上,喘着气,浑身是汗,手撑着地砖——

凉的。

但不是地砖的凉。

是盘山路上风的凉。

那股风还在我身上。领口里、袖口里、裤脚里,全是风,冷的,刀子一样。

我扶着床沿坐起来,翠花蹲在旁边,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指尖掐进肉里。

"你做噩梦了?"

我点头,又摇头。

不是噩梦。

是他的梦。

是他最后的路。

我走了一遍。

我看见他松手了。

不是意外。不是骑快了。不是路滑。

是他自己松的手。

"赵二,你到底怎么了?"翠花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嗓子发干,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翠花——他是自己松的手。"

翠花愣了。

"谁?"

"德贵。他不是意外死的。他是不想活了。"

翠花的手从我胳膊上松开了。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心疼。不是心疼周德贵——是心疼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见——我变成了他。骑在摩托上,走盘山路。桂花跟他说——你要是还不上,就别回来了。他听了那句话——就松了手。"

翠花不说话了。

屋里头安静了很久。

窗外头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风还在吹。

"赵二。"翠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不是梦里的那双了。指节正常,指甲干净,没有泥,没有烟味。

可我感觉还握着那个车把。握着,不敢松。

"我得去找桂花。"我说。

"找她干嘛?"

"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什么话?"

我抬头看翠花。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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