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清风受阻,主将喋血
一、胜者的松懈
十月廿一,清风寨三十里外,皇庄军营。
火堆烧得噼啪响,八个火堆围了八圈人——正好对应破了的八寨。每个火堆都在吹牛,吹的内容都差不多:
“黑虎岭那墙,老子埋的炸药!”
“放屁!是你埋的?是王老四埋的!不过老四他……”
话断了。没人接。火堆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岔开:
“黄岩洞那田契,一百二十张!吴书记官手都写抽筋了!”
“黑熊岭那马,三百匹!清一色北匈良驹,拉到京城,一匹能卖五十两!”
围着中间火堆的是几个什长,年纪大点。一个络腮胡啐了口唾沫:
“八十五万两……老子在榆林卫干了十年,经手的军饷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旁边瘦高个掰手指:“我算算,五千边军,一年饷银九万两。这八十五万两……”
“够养五万人一年!”络腮胡打断,“够咱们这些人,吃十辈子!”
众人眼睛发亮。有个年轻兵卒小声问:“什长,这回……能发赏钱不?”
“发个屁!”络腮胡拍他脑袋,“没听秦统领说吗?全归公!咱们就领饷银!”
“那也成。”年轻兵卒揉脑袋,“饷银按时发,还比边军多三成。这趟出来,值了。”
另一个火堆,几个老兵在说悄悄话:
“听说清风寨穷,没啥油水。”
“穷更好打。打完收工,回家过年。”
“我家那口子说了,等我回去,给生个儿子。”
“美得你!”
笑声。夜风都显得暖了。
中军帐里,秦锋没睡。他看着地图上最后一个红圈——清风寨,眉头紧锁。
副将赵大河端了碗热汤进来:“统领,喝点。”
秦锋接过,没喝,问:“士气怎么样?”
“高!高得……有点飘了。”赵大河老实说,“都觉得清风寨是最后一块肉,吃了就能回家。”
“飘了不好。”秦锋放下碗,“你明日传令,全军戒备,按规程来。清风寨……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
“太安静了。”秦锋指着地图,“八寨皆破,他们不降不逃不应战。要么是傻子,要么……手里有牌。”
“啥牌能打过咱们?”赵大河笑,“咱们有刀有甲有弩,还有火药。他们有啥?锄头?”
秦锋没笑。他想起出师前沈砚之的话:“记住,仗是活人打的,活人……就会出意外。”
(秦锋心里:大人说话总是这么玄乎。但这次,但愿是我多想。)
二、寨中的牌
同一夜,清风寨聚义厅。
十二个逃匪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他们从黑虎岭逃出来,跑了三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雷……他们用雷!”
“墙那么厚,一声响,塌了!”
“箭能射二百步!咱们的弓,八十步就软了!”
“偷藏东西的,直接砍头!人头挂三天!”
众匪首脸色发白。有年轻的哆嗦着问:“寨、寨主,咱们……跑吧?”
“跑哪去?”上首的华荣开口,声音沉,“后头是山,前头是他们。跑进山,冻死饿死。跑向前,箭射死。”
“那咋办?等死?”
华荣站起来,走到厅中。他四十出头,国字脸,左眉一道疤,是早年跟北匈人拼命留下的。
“他们五百人,咱们三百。人少,但寨子险。”他环视众人,“而且……咱们有张牌,能让他们主将躺下。”
“啥牌?”
华荣看向后山方向:“薛先生。”
厅里静了。薛十三的名字,在寨里是个传说——三年前突然出现,一剑挑了来犯的二百马匪,然后就在后山洞住下,不吃寨里饭,不拿寨里钱,只说过一句:“需要杀人时,叫我。”
“薛先生肯出手?”有人问。
“肯。”华荣说,“但只出手一次。所以得用在刀刃上。”
“怎么用?”
“刺杀。”华荣声音冷下来,“不杀,只伤。伤的主将,能换。死的主将,就是死仇。”
他走回座位,坐下:“明日黎明前,薛先生会去。成了,他们退兵。不成……”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不成,这寨子三百口人,都得死。
三、一剑
十月廿二,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薛十三从后山洞出来,一身白衣,背剑。他走到寨墙下,不攀,脚尖一点,人已上墙头。守夜的匪卒揉了揉眼,再看,墙头空空如也。
(匪卒心里:眼花了?)
薛十三下山,像散步。走到军营前一里,哨塔上哨兵喝问:“谁?!”
他不答,继续走。
哨兵放箭。箭至身前,他侧身,箭过。再放,再侧。三箭过后,他到了营门前。
营门紧闭。薛十三抬头,看着三丈高的木栅栏,提气,跃起,手在栅栏顶一按,人已落地。
落地无声。
巡夜的士兵刚转过来,看见白影,愣住。薛十三已从他身边走过,剑未出鞘。
(士兵心里:我眼花了?白影?鬼?)
中军帐亮着灯。秦锋还在看地图。他听到脚步声,抬头,帐帘掀开,白衣人走进来。
四目相对。
秦锋手按刀柄:“阁下何人?”
“你不需知道。”薛十三说,“让沈砚之来。”
“我家大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
“那就对不住了。”
剑出。不是寒光,是月光——剑身映着帐外透进的残月,白蒙蒙一片。
秦锋拔刀。刀刚出鞘,剑已到肩前。他侧身,剑尖划破皮肉,不深。但剑势一转,刺入肩胛,透出。
不伤筋骨,不伤要害,但血喷出来。
秦锋退三步,背撞到地图架,架倒。他单膝跪地,刀拄地,抬头。
薛十三收剑,剑尖血滴下。
“告诉沈砚之,”薛十三转身,“清风寨不是匪寨,是活不下去的百姓。退兵,否则下次是喉咙。”
他出帐。外头已乱,士兵围过来,弩箭上弦。
薛十三不停,几个起落,人已在栅栏外。弩箭射空,钉在木板上,嗡嗡响。
赵大河冲进帐,看见秦锋肩头血涌,脸白了:“统领!”
秦锋咬牙:“不追……是高手……”
军医冲进来,剪开衣服,倒吸凉气:“这伤……避开了筋骨。再偏半寸,手臂就废了。”
秦锋眼前发黑,最后说了一句:“报……报大人……”
他昏过去。
四、乱与稳
军营乱了。
八个火堆的兵全站起来,刀出鞘,弩上弦,但不知道敌人在哪。
“谁干的?!”
“刺客!白衣刺客!”
“往哪跑了?!”
“追!”
赵大河冲出帐,吼:“都不许动!严守营防!谁私自出营,斩!”
兵卒们停住,但眼睛红着。一个络腮胡什长吼:“赵副将!统领被刺了!”
“我知道!”赵大河吼回去,“所以更不能乱!都回岗位!弩手上哨塔!刀盾守营门!”
众人咬牙,但军令如山,慢慢散开。
天亮了。秦锋还没醒,军医守了一夜,出来对赵大河摇头:“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得静养,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赵大河脸更白。
这时马蹄声急,孙铁带二百预备队到了。他下马就进帐,看完秦锋,出来问赵大河:“刺客留话没?”
“留了。说让沈大人来,还说清风寨不是匪寨。”
孙铁沉默片刻,下令:“全军戒备,没有我的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营。”他顿了顿,“派快马,八百里加急,报皇庄。就说——秦统领遇刺,伤重,匪有绝顶高手,请大人定夺。”
快马出营时,军营里气氛变了。
昨天还在吹牛的火堆,今天没人说话。士兵们沉默地擦刀,检查弩,但眼神飘忽。
一个年轻兵卒小声对络腮胡说:“什长,咱们……还能回家过年不?”
络腮胡没说话,狠狠擦刀。
(络腮胡心里:回个屁。主将躺了,这仗……悬了。)
五、皇庄的反应
消息是午时到的皇庄。
沈砚之正在看暖棚的菜价单,苏墨白冲进来,脸发白:“大人,秦锋被刺了。”
沈砚之笔停了,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详细说。”
苏墨白说完,沈砚之沉默了三息,然后起身:“备车,点一百骑兵。我亲自去。”
“大人!”苏墨白急,“匪有绝顶高手,您不能冒险!”
“秦锋为我受伤,我不去,谁去?”沈砚之往外走,“点兵。要最好的马,最好的甲。”
(沈砚之心里:一百骑兵,一天人马嚼用就得五十两。这账……唉,先记着。)
他回后宅,公主已在院中等他。她没问,只说:“等我片刻。”
她去了西厢——江无浪养伤处。推门进去,江无浪正在擦剑。
“江先生。”公主福身,“妾身知您有伤在身,本不该劳烦。但夫君此去,匪有高手……妾身备了些上好金疮药,您带上。”
她递上一个小木箱,又补一句,声音很轻:
“万望先生……保重自身。”
江无浪接药箱的手,顿了顿。他行走江湖二十年,受伤无数,从来是自己包扎,自己挺着。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保重自身”。
他低头:“某,必护大人周全。”
“多谢。”公主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也请先生……平安归来。”
她走了。江无浪看着药箱,很久,系在背上。
(江无浪心里:这家人……不太一样。)
六、亲征
未时,一百骑兵列队皇庄外。
全是好马,高头大马,清一色黑。骑兵披半身甲,背弩挂刀。沈砚之没穿官服,穿青布箭衣,外罩皮甲。
苏墨白还想劝:“大人,至少带三百人……”
“一百够了。”沈砚之上马,“带多了,显得我怕了。带少了,显得我蠢。一百,正好。”
(心里:主要是三百匹马太贵,养不起。)
江无浪骑马在他身侧,背剑,药箱挂在鞍后。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江先生,若对上那刺客……”
“五五开。”
“这么有把握?”
“他剑利,我剑稳。他求胜,我求活。”
沈砚之点头,不再问。他勒马转身,对一百骑兵:
“出发。”
马蹄踏起烟尘。皇庄门口,公主扶着门框,看着队伍远去,直到烟尘散尽,才轻声说:
“关门吧。”
车马出城,向西。沈砚之在车上闭目养神,忽然睁眼:
“江先生,薛十三不杀秦锋,是留情。留话让我退兵,是讲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当匪?”
江无浪沉默片刻,说:“乱世,活路少。”
“活路少,就去抢别人的活路?”
“有时候,”江无浪看着远山,“不是抢,是换。用刀换粮,用命换路。”
沈砚之不再问。他看向前方,清风寨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
寨墙上有人影,寨门紧闭。
一百骑兵在寨前三里停住。沈砚之下车,站在阵前,看着那道寨门。
赵大河从军营奔来,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护卫不力……”
“起来。”沈砚之扶他,“带我去看秦锋。”
他进营,进帐。秦锋还昏迷,脸色苍白。军医在旁守着。
沈砚之看了会儿,转身出帐,对赵大河说:“守好营。明日,我去寨里谈谈。”
“大人!太险了!”
“有些险,必须冒。”沈砚之说,“而且……我想看看,那个能让秦锋躺下的人,长什么样。”
他走回阵前,看着清风寨。
寨墙上,一道白影出现,独立垛口,衣袂飘飞。
薛十三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一里地对视。暮色渐浓,山风起。
沈砚之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有意思”的笑。
(心里:这就是高手?看起来……挺贵的。不知道雇他要多少银子。)
他转身,对江无浪说:“明日,陪我进寨。”
“是。”
“今晚,睡个好觉。”
沈砚之回帐,留下江无浪和赵大河守在帐外。
远处寨墙上,薛十三转身消失。
夜彻底落下。军营火把亮起,寨中也有灯火。
两军对峙,无人入睡。
而明日,会怎样?
没人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