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门开了。那股熟悉的灰尘和霉味涌出来，还混着一股别的味道——铁锈味，淡淡的，但很清晰。
我打开手电，照进去。一切和上次一样，杂物，铁盒子，毯子，空水瓶。我走到那个洞对应的位置——就在堆放杂物的角落。挪开几个纸箱，我看到了。
地板上，有一个洞。
和妹妹床底下那个洞一模一样，拳头大小，边缘粗糙。我趴下去，用手电往里照。洞是斜向下的，通向妹妹房间的方向。洞壁上有抓痕，一道一道的，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我伸手进去。洞很深，手臂伸到底了，还没摸到尽头。但能感觉到有风，微弱的气流，从下面吹上来。
这洞是通的。连通阁楼和妹妹的房间。
谁挖的？什么时候挖的？为什么挖？
我收回手，手电光扫过周围，照到了墙上的字。那些“救我”“别吃黑色的东西”还在，但在它们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用同样的方式刻的，很新，刻痕还是白的：
“她在看着我。”
我浑身汗毛倒竖。她在看着我？她是谁？陈阿姨？我妈？还是别的什么？
我用手电照向四周。阁楼里堆满杂物，在黑暗中投出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在晃动，随着我手电的移动而晃动。但有一处阴影，没动。
在阁楼最深的角落，一堆旧衣服后面，那片阴影保持着同样的形状，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手电光一点一点移过去，照亮了那片区域。
旧衣服，破枕头，一个缺了腿的椅子。没什么特别的。
但当我准备移开手电时，我看到了。
衣服堆里，有一双眼睛。
反射着手电光的，人的眼睛。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电的光照进去，能看见眼白上的血丝，瞳孔缩得很小。
“谁？”我声音哑得厉害。
衣服堆动了。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扒开盖在上面的旧布料，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我认得，虽然脏污，虽然瘦得脱了形，但我认得。是照片上那个电工，老周。
不，不对。我仔细看，发现那张脸和照片不完全一样。更老，更瘦，颧骨凸出，胡子拉碴。但他穿的那件格子衬衫，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确实是照片上那件。
“你……”我喉咙发紧，“你是老周？”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慢慢从衣服堆里爬出来，动作很僵硬，像很久没活动过。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了几口气。这时我才看见，他脚腕上拴着一条铁链，另一头钉在墙里。
“三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在这三年了。”
“你为什么……”我往前挪了一步，但没敢靠太近。
“为什么在这儿？”他笑了，笑声很难听，“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我想告诉你爸爸真相，然后……”
他停下来，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等他缓过来，才继续说：“然后他就把我关在这儿了。用铁链锁着，每天从那个洞里扔点吃的下来。”
“哪个爸爸？”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周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你说呢？你家里的那个，是你爸爸吗？”
“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是。”老周斩钉截铁，“你爸爸，真的陆建国，三年前三月十五号就死了。现在家里那个，是镜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镜子里的东西？”
“对。”老周喘了口气，指了指墙上的字，“你看那些，是我刻的，也是你爸爸刻的——他被关进来的头几天，我们一起刻的。后来他……他就没动静了。”
我心里一沉：“我爸爸也在这儿待过？”
“待过，大概半年。”老周说，“他被关在另一个角落，我们中间隔着一堆杂物，看不见彼此，但能说话。他告诉我一切，关于镜子，关于替代，关于那天的真相。然后有一天，他忽然不说话了。我喊他，他没回应。第二天，从那个洞里递下来的食物变成了两份——我知道，他死了，或者被带走了。”
“那天的真相是什么？”我问，“三月十五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
“你妈妈买的那个新相框，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
“那不是普通相框。”老周说，“那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卖家说是个古董，民国时期的，镜面是特殊工艺，能镇宅。但她不知道，那面镜子不镇宅，它是个门。”
“门？”
“对，连接这个世界和……和镜子里的世界的门。”老周的声音在发抖，“三月十四号，我来修电路，就看见了那个相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镜子照人，照出来的影子会慢半拍。我跟你爸说了，他不信，说我想多了。”
“后来呢？”
“后来三月十五号晚上，你家停电了——不是意外，是那个相框导致的，它吸收了太多电力。你爸想挪开相框，但手一滑，相框摔碎了。镜子裂了，但没有完全碎，有一条裂缝，正好从中间裂开。”
老周停下来，吞了口唾沫：“就是从那条裂缝里，爬出来了东西。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它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掐死了你爸爸，然后把尸体拖进阁楼。那时候你妈妈在洗澡，你妹妹睡了，你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谁都没看见。”
我感觉浑身发冷：“那它为什么……”
“为什么取代你爸爸？”老周苦笑，“因为它想出来，想在这个世界生活。但要完全取代一个人，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个人的存在抹掉，再把自己的存在填进去。所以它先处理了你爸的尸体，然后开始对付你们。”
“怎么对付？”
“镜子。”老周说，“家里的每一面镜子，都是它的眼睛，也是它的触手。它通过镜子观察你们，影响你们，慢慢修改你们的记忆。你妈妈和妹妹最先中招，因为她们照镜子的时间最长。你最难，因为你那时候住校，只有周末回家，受影响小。”
“那陈阿姨呢？”我想起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陈芳？”老周一愣，“你见到她了？”
“嗯，她给我纸条，说能帮我。”
“别信她。”老周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她不是来帮你的。三年前卖那个相框给你妈的人，就是她。”
我如遭雷击。
“陈芳在旧货市场有个摊位，专门卖这些邪门的东西。她知道那面镜子有问题，但还是卖给了我妈。后来出事了，她怕担责任，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她一直在观察，想知道那东西能不能完全成功。如果能，她也许能学到什么，或者……利用那东西。”
所以陈阿姨给我的规则，一部分真一部分假，是为了引导我按照她的计划走？她想利用我做什么？
“那她今天在工地见的那个男人是谁？”我问。
“男人？”老周皱眉，“什么男人？”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们交换了东西。”
老周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古怪，像恐惧，又像愤怒：“他也在？他还活着？”
“他是谁？”
“他叫李国华，是我以前的搭档。”老周说，“三年前，三月十五号晚上，他和我一起来你家修电路。他看见了那个东西爬出来的全过程，吓疯了，跑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以为他死了，或者躲起来了。”
原来那个鸭舌帽男人是李国华。他为什么现在出现？还和陈阿姨见面？
“他们想干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但肯定没好事。李国华胆小，但他贪。陈芳心黑，她也贪。这两个人凑一起，准是在打那东西的主意。”
“那东西……”我想了想，“它怕什么？怎么才能除掉它？”
“镜子。”老周说，“它从镜子里来，镜子是它的根本。家里的镜子越多，它的力量越强。但反过来说，如果把所有镜子都打碎，它就会变弱，可能会被逼回镜子里去。”
“可能？”
“我没试过，只是猜测。”老周苦笑，“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你得在它完全取代你之前，打碎所有镜子。特别是你爸妈卧室那面结婚照的镜子，那是它的本体，是最重要的。”
“那你呢？”我看着他的脚链，“我怎么救你出去？”
“我出不去了。”老周摇头，“这铁链钉死在墙里，没钥匙。钥匙在它身上，就是你家里那个‘爸爸’随身带着。你打不赢他，别管我，顾好你自己。”
“可是——”
楼下忽然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我妈的喊声：“小轩？小轩你在楼上吗？”
我头皮一麻。完了，她发现我不在房间了。
“快走！”老周压低声音，“从那个洞滑下去，直接到你妹妹房间。别让她发现你上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