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就好。”张奶奶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就是听说,前几天晚上,你家好像有动静。就……吵架那种动静。我还以为你爸妈闹矛盾了呢。”
“哪天晚上?”我问。
“就……大前天?还是大大前天?我记不清了,人老了,记性差。”张奶奶摆摆手,“反正挺晚的,得有十一点多了。我起夜,听见楼上咣当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有人吵架,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吵什么。不过就一会儿,后来就没声了。”
大前天,或者大大前天。那不就是我发现纸条之后吗?
“谢谢张奶奶,我回去问问。”我说。
“哎,问什么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张奶奶拍拍我胳膊,“快回去吧,天阴了,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天,果然阴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回到家,家里没人。茶几上压了张字条,是我妈的字迹:“我带妹妹去超市,爸爸加班,晚饭自己解决。”
都出去了。很好。
我放下书包,第一时间去检查镜子。先从卫生间开始。镜柜很大,占了半面墙。我打开柜门,里面是牙膏牙刷洗面奶。关上柜门,镜子照出我的脸,有点苍白,眼睛下有黑眼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普通的一面镜子,照出很普通的一个我。没什么特别的。
接着是玄关的仪容镜,长条形的,我每天出门前会照一下。镜子边缘是木框,有些地方漆掉了。我敲了敲,实心的。
我妈梳妆台的镜子是椭圆形的,带雕花边框,很精致。镜面有点水银斑,角落里有块霉点。我凑近看,霉点就是霉点,不是别的。
我房间的穿衣镜是镶在衣柜门上的,整面墙那么大。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镜子里的我,表情好像不太对。
我笑一下。镜子里的我也笑一下。
我眨眨眼。镜子里的我也眨眨眼。
我慢慢抬起右手。镜子里的我也抬起右手。
一切正常。
是我太紧张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我的影像没有动。
它还在原地,抬着右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后背。
我猛地转回去。
镜子里的我也转回来了,动作和我同步,表情惊恐。
我死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我也死死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它没有异常。刚才是我看错了?是光线问题?还是我精神太紧张,出现幻觉了?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脸火辣辣地疼。镜子里的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逃也似的离开房间,冲到客厅,倒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太快,有点疼。我按住胸口,强迫自己冷静。
镜子。核心是镜子。新纸条上写的。
但如果核心真的是镜子,为什么我刚才没看出异常?还是说,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
我想起恐怖片里的桥段: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削苹果,能看见鬼。
现在才下午四点,离午夜还早。而且我家没苹果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屋里光线暗下来,我没开灯,任由黑暗慢慢渗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又做了梦,梦里我在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在笑,但我没笑。它伸出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镜子里拉。我拼命挣扎,但它的手像铁钳,我动弹不得。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我一点点被拉进去,进去,进去——
“哥!哥!”
有人在推我。我猛地惊醒,睁开眼,看见妹妹放大的脸。
“你吓死我了!”妹妹拍着胸口,“叫你好几声都不醒,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坐起来,浑身冷汗。窗外天全黑了,雨还在下。客厅的灯亮着,我妈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
“几点了?”我声音沙哑。
“六点多了。”妹妹在我旁边坐下,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妈在做饭,今晚吃排骨。”
“爸呢?”
“还没回来。”妹妹晃着腿,忽然凑近我,小声说,“哥,我床底下又有声音了。”
“又是老鼠?”
“不是。”她摇头,“是别的声音。像……像有人在里面。”
我后背一凉。
“你听错了。”我说。
“真的!”她很认真,“我刚才趴下去看了,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真的有声音,我还听见……听见呼吸声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在撒谎。但妹妹才八岁,想象力丰富,可能把风声、水管声听成呼吸声。
“等吃完饭,我去看看。”我说。
“嗯。”妹妹点头,靠在我身上,“哥,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害怕。”她小声说,“最近家里怪怪的。妈妈有时候会站在我房间门口,不说话,就站着。爸爸也是,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客厅,不开灯,就坐在沙发上。”
我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还有,”她声音更小了,“我那个新娃娃,就是穿红裙子的那个,我明明把它扔了,但它又回来了。”
我浑身一僵:“什么时候?”
“昨天。我把它塞进垃圾桶最下面,用别的垃圾盖住。但今天早上,它在我床上,枕着我的枕头。”妹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泪光,“哥,它是不是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是,我在骗她。说是,她会更害怕。
“没事,”我最后说,“今晚我陪你睡。”
晚饭时我爸回来了,浑身湿透,说是没带伞。我妈一边埋怨一边拿毛巾给他擦。妹妹低头吃饭,我偷偷观察我爸。
他看起来很正常,和往常一样抱怨工作累,天气差。但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伤口,新鲜的,刚结痂。
“手怎么了?”我问。
“哦,这个。”他看了眼伤口,“下午搬东西划的。没事,小口子。”
“搬什么东西能划到虎口?”我妈问。
“就……箱子。箱子边上有铁皮,没注意。”我爸含糊道,低头扒饭。
我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那道伤口不像是划伤,更像抓伤。什么箱子边能抓出那种弧度的伤口?
晚饭后,我履行诺言,去妹妹房间检查床底。这次我带了个强光手电,趴下去,一寸一寸地照。
灰尘,玻璃珠,画册,还有几个滚进去的积木。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但当我准备退出来时,手电光扫过最里面的墙角,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洞。
墙壁和地板交接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洞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我伸手进去摸。洞壁是粗糙的水泥,往里大概十几厘米,摸到底了。但底是空的——下面还有空间。
这不是普通的墙洞。这像是……通往什么地方的通道。
我缩回手,手上沾满了灰。心跳得厉害。妹妹床底下怎么会有一个洞?通往哪里?阁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看到什么了?”妹妹趴在床边问。
“没什么,就是个老鼠洞。”我撒了个谎,从床底下爬出来,“明天我买点水泥堵上。”
“哦。”妹妹信了,“那今晚……”
“今晚我陪你睡。”我说。
妹妹睡了,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我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房间里很暗,只有夜灯的一点微光。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洞。
那不是老鼠洞。老鼠洞不会那么规整,也不会那么深。那是人为挖的,或者……某种东西挖的。
什么东西会在妹妹床底下挖洞?挖到哪里去?
我想起阁楼,想起墙上的字,想起那晚的呼吸声。如果阁楼里真的有人,那个洞会不会是通风口?或者……逃生通道?
不行,我得去看看。等妹妹睡熟了,我就去。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半。妹妹的呼吸已经平稳绵长,她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下床,光脚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卫生间的一点夜灯。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妹妹房间门口,推开门——
走廊的灯忽然亮了。
我吓得心脏差点停跳。扭头,看见我妈站在她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
“小轩?”她声音带着睡意,“你怎么还没睡?”
“我、我上厕所。”我说。
“妹妹呢?”
“睡了。”
“哦。”我妈揉了揉眼睛,“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她关上门。我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定她不会再出来了,才继续往前走。这次我没去妹妹房间,而是去了客厅,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阁楼钥匙。
梯子就在走廊尽头。我搬过来,架好,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