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从她身后疾驰而来,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夏侯琦正想得出神,听见声响猛地往旁边一跳,鞋底在路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马车紧贴着她的肩膀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扑了她满脸。
夏侯琦站稳了身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瞪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忍不住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谁啊!驾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一颗碎银从车窗里飞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赶车的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们二爷急着回家,这是给你的赔礼——拿去买件新衣裳罢!”
夏侯琦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颗碎银,银光在夕阳下闪了闪。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人怎么回事?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丢块银子就当完事了?她弯腰捡起碎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甩手朝马车扔了回去。
碎银划过一道弧线,穿过马车敞开的车窗,紧接着车内传来一声清亮的痛呼:“哎唷!”
马车停了。
赶车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到夏侯琦面前。这人穿着体面,腰板挺得笔直,一看便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亲随。他上下打量了夏侯琦一眼——浑身泥浆,满脸灰尘,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喂!我们二爷大人大量,都赔了你银子了,你还想怎样?要是我们二爷回家迟了挨老爷的训,你赔得起吗?小叫花子!”
夏侯琦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今天本来心情挺好的——她找到了旋转炼钢炉,知道了工匠老六的存在,给章铁匠出了做碱式内衬的主意,还在夕阳底下哼着小曲往家走。她正沉浸在对那个神秘工匠的美好想象中,就被这辆不长眼的马车和一袋从天而降的碎银砸了个乱七八糟。她快步走到赶车人面前,仰起那张被泥灰糊得面目全非的脸,两只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说谁是小叫花子!”
赶车人被这叫花子一嗓子吼得有些发愣。他没想到这叫花子竟敢这么跟他说话,回过神来之后更是火冒三丈,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居高临下地瞪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你个小叫花子,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二爷是谁吗?”
夏侯琦冷哼一声。她最讨厌这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的名头在外面横冲直撞,撞了人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只会从车窗里往外扔银子,当全天下的人都是他家的奴才。“我管你们二爷是谁!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还用银子敷衍了事——你们二爷这么金贵,怎么不直接飞回家去!”
车内那位“二爷”听见这番话,正要掀帘下车的手顿在了空中。这声音——不对,是这话。他隔着车窗望去,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路边,浑身泥浆,脸被灰尘糊得看不清五官,但那两只好看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和理直气壮,却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了车门。
夏侯琦看着从车内走出来的那位二爷,心中也微微一动。这人面如满月,眉目清朗,头上束着累丝嵌宝紫金冠,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通身上下一派富贵气。她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翻了翻脑子里那本“京中纨绔子弟花名册”,怎么也翻不到对应的名字。她甩了甩头,决定不管他是谁,先算这笔账再说。她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盯着眼前这位锦衣公子:“喂,你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吗?”
那锦衣公子走上前,离得近了,他才更仔细地看清了她的眉眼——也是一双盈盈的眼眸,与他见过的许多闺秀一样好看,却多了几分那些闺秀身上从没有的笃定和笃定背后那种“在火炉边站了一天”的烟火气。这双眼睛他认得,但他与这人素不相识,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感。他略定了定神,微微欠身,语声清朗而礼数周全:“这位姑娘,在下贾宝玉。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夏侯琦翻了个白眼。贾宝玉。在家时她早听二嫂子讲过贾宝玉的故事——那个衔玉而生、整天在内帷厮混、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今天一见,果然和听说的差不多。她双手抱在胸前,毫不客气地说道:“哼,本姑娘才不认识你呢!谁要和你见过!你听清楚了——我乃西宁郡王府郡主夏侯琦。”
贾宝玉心中一沉,面上那一丝温润的微笑僵硬了一瞬。西宁郡王府。夏侯。他想起这些日子宝玉屋里那只被摔碎的茶盏,想起母亲每次提起西宁郡王妃时那种隐忍不发的表情,想起凤姐被刑部传唤后府中上下的鸡飞狗跳。原来这就是那个把荣国府掀了个底朝天的夏侯家的人。他没有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面上的笑容依然温和,语气却疏淡了几分:“原来是夏侯家的小郡主,失礼了。你既是郡主,更应该安富尊荣才是——何苦来,把自己弄得跟小叫花子一般。”
夏侯琦听到“安富尊荣”四个字,心里头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贾宝玉——从头到脚穿戴得比过年还体面,脸色白净得一看就没晒过几天太阳,站在那里跟一尊精雕细琢的瓷人似的。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你懂什么!本姑娘这是在研究格物!”
贾宝玉被这一句呛得微微一愣。格物?研究格物需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吗?他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问道:“小郡主,您说的格物——是——”
“格物致知都不知道,你还敢自称读书人!”夏侯琦冷哼一声,用一种“连这都不懂我劝你还是回家重新读私塾吧”的眼神看着他。
贾宝玉被她这么一呛,心中有些不悦。旁人说他不懂圣贤书,他都懒得争辩——但连“格物致知”都被人拎出来当众考较,再不出声便好像他真是草包了。他皱眉反驳道:“谁不知道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夏侯琦听他一字不差地背出《大学》中的话,心里更加不屑了。她打断他,声音清亮而直接:“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会背书有什么用?”
她懒得再说下去,转身就走。这个人跟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他活在书页上的那些之乎者也里,她活在火焰、铁水和矿石的香气里。贾宝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身泥浆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本想反驳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夏侯家的小郡主,和夏侯琳一样讨人厌——他在心里恨恨地想。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刚才那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确实没办法反驳。
夏侯琦才不管贾宝玉怎么想。她走出好远,脑子里早已把那纨绔子弟的脸忘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名字——工匠老六。旋转炼钢炉、碱式内衬、梁晋淄的格物之士、年前就要回来的俊后生。她迎着夕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印下一个歪歪扭扭、满身泥浆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