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已经开始暗自兴奋了。虽然那个工匠老六不在大郢见不到面，但她很快就能亲手给这两座旋转炼钢炉做碱式内衬了。等白云石一到，炉子就能重新点火，用褐铁矿和菱铁矿炼出媲美赤铁矿的精钢。她的轰天雷，也将离实物更近一步。
“章师傅，那个工匠老六在列国游学的时候学些什么，你知道吗？”
章铁匠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断断续续地说：“工匠老六啊——他在学些格什么物。他一说起格物，话就文绉绉起来，叫人半懂不懂的。说什么‘格物而后知至’，又是什么什么——那些话太绕口了，我也记不得。”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一句让他印象特别深刻的话，因为当时老六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他还说，世人只道齐家治国什么的，却把格物致知什么什么忘得一干二净，是舍本逐末之道。反正和郢国读书人学的东西不一样——和你学的东西倒差不多。”
夏侯琦愣在原地。
世人只道齐家治国，却把格物致知忘得一干二净，是舍本逐末之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平静了许久的湖水，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这不是她说过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在回应她自己心里想了很久、却从未对人说出口的那个念头。她从小在秦州长大，捧着《格物志》翻来覆去地读，一遍又一遍地做实验、画图纸，被所有京中贵女当成异类。母妃骂她不务正业，京中那些纨绔子弟笑话她是个只懂格物的疯丫头。她从未在这世上遇见过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可现在——在章铁匠的冶炼所里，这个不知名的工匠老六，和她读着同一本《格物志》，想着同一个道理，做着同一件事。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抬起头看着章铁匠，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章师傅，您刚说的工匠老六——他是不是对格物致知很有研究？”
章铁匠点点头：“是啊，他说格物致知才是正途，什么齐家治国都是舍本逐末。”
章铁匠并不知道“格物致知”到底是什么，但他听人说过“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很了不起的大道理。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工匠老六和学徒小七放着那些高深的道理不学，偏对这些炉子矿石感兴趣。不过他想，格物致知大概就像是盖房子的地基——那些花里胡哨的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上面的雕梁画栋，地基打不牢，房子再好看也没用。
夏侯琦感觉自己心底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工匠老六，难道就是另外一个她？她紧紧握住拳头，胸口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问他那本《格物志》的原本到底在哪里，想问他在列国游学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
“章师傅，您说那位工匠老六是去列国游学了——列国，具体是哪个国家？”
“列国啊，就是大郢周边的梁、晋、淄那些国家。工匠老六说那些国家有好多格物致知方面的人才。”
夏侯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梁国。秦州挡在拜将关北面三十年的那个梁国，父王压在秦州打了一辈子仗的那个梁国。她从小就以为梁国只是敌人，只是每年秋天要来攻关的敌军。可在工匠老六口中，那个敌国——有很多格物致知方面的人才。她忽然觉得，工匠老六的脚步比她的脚步更远，远到她暂时还追不上。但她至少知道了方向。
她攥紧拳头，站在那里望着旋转炼钢炉的铁黑色炉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工匠老六……你究竟是谁？”
章铁匠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脸颊微微泛红的模样，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个过来人才有的了然。小丫头有心事了。
夏侯琦浑然不觉，回过神来继续追问，语气里的急切已经完全藏不住了：“章师傅，您刚才说工匠老六游学去了，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
章铁匠笑嘻嘻地看着她，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在卖关子：“年前就会回来。那工匠老六啊，可是一位俊后生。模样呢——确实与你般配。”
夏侯琦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章师傅！您说什么呢！”
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章师傅怎么会这么说？难道他看出来什么了？不对，她连工匠老六的面都没见过——章师傅到底在暗示什么？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两只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通红的耳尖，声音闷闷地从手心里传出来：“章师傅——您怎么这么爱开玩笑啊——”
章铁匠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他拍了拍旋转炼钢炉的铁壳，铁壳嗡嗡地响了几声，像是在帮他起哄。他一边笑一边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小七啊，你慢慢看炉子，我去给你煮壶茶。”
夏侯琦独自站在旋转炼钢炉旁边，捂着发烫的脸，心跳久久不能平复。章师傅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她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不管了不管了。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重新走到旋转炼钢炉前，开始和章铁匠一起拆卸炉膛内壁。白云石过几天就要到了，她得赶在那之前把炉膛清理干净，为做碱式内衬做好准备。
这一忙就是一整天。炉膛里的积灰比她预想的要厚，两个人拆内衬拆得灰头土脸，等清理完毕时太阳已经偏西。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将整个冶炼所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夏侯琦收拾好东西，把沾满了炉灰和泥浆的帽子重新扣在头上，迎着夕阳往西宁郡王府方向走去。今天虽然没见到工匠老六，但至少知道了他的存在——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把格物致知当作最重要的东西。她越走越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工匠老六，想着他也在读《格物志》，想着他在梁晋淄诸国游历，想着他年前就要回京城来了。她一定要见他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