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铁匠靠着旋转炼钢炉的支架坐下来，望着那两座铁黑色的炉身，眼睛里放出了光，是一种手艺人聊起得意之作时才会有的骄傲：“我这两个炉子，半个月的产钢量就当工部一年的产钢量，而且质量还比他们的好。京中的达官显贵，甚至顺天府、御林军都到我这里来订制兵器。那些同行——”他哼了一声，“都眼馋我呢。”
夏侯琦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半个月顶别人一年，这还是两座炉子。若是再多造几座，章铁匠的冶炼所怕是能把整个大郢的军械供应都吃下来。她不禁对章铁匠和那个神秘的工匠老六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
章铁匠的眼神却在这时暗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后来，工部以圣上下旨提升大郢冶炼技术为由，把定州的赤铁矿全包了。还要用八股文，还有什么朱子著作的四书写劳什子申请材料。我大字不识一个，只得采购褐铁矿和菱铁矿——这炉子造出来的钢，就用不了了。”
夏侯琦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原来工部垄断赤铁矿的原因在这里。不是因为故意刁难她，而是冲着章铁匠来的。工部一年的产钢量被一个民间冶炼所半个月就超过了，那些人怎么可能坐得住。先是用政策卡住原材料，再逼得章铁匠只能用劣等矿石，旋转炼钢炉的优势便无从发挥。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她心底油然而生，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章师傅，没关系，我来帮你想办法。”
章铁匠眉头一挑，脸上绽开一个“果然没看错人”的笑容：“小七啊，章师傅果然没看错——你们读书人就是有办法。那个，申请购买赤铁矿的八股文怎么写？工部指定商家购买的笔墨纸砚，我都托人买好了。”
夏侯琦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不是吧？章师傅，您这玩笑开大了啊。她差点没哭出来——我没说要写八股文啊！我也不会啊！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书》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比算炮弹弹道还要头疼一百倍。
章铁匠浑然不觉她的内心风暴，已经从屋里搬出了笔墨纸砚铺在后院的石桌上。纸是工部指定的松江素白宣，墨是工部指定的徽州松烟墨，砚是工部指定的端溪老坑石，连笔都是工部指定的湖州狼毫。全套装备，一应俱全。他把纸铺得平平整整，拿起墨锭在砚台上认认真真地研起墨来，动作专注得像在给一柄宝刀开刃。
夏侯琦欲哭无泪地看着他研墨，感觉那根墨锭不是在磨墨，是在磨她的脑子。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前，用一种尽可能委婉的语气打破了章铁匠的美好幻想：“章师傅，我说的想办法，不是写八股文的申请表。”
章铁匠研墨的手停了下来。
“而且，从您说的故事来看，工部出的那项规定就是在针对您。就算您按工部的条程把所有材料都交上去——您觉得工部会批吗？”
章铁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把墨锭搁在砚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分真切的急切：“小七，那你说怎么办？”
他是真的在急。这两座旋转炼钢炉是他最趁手的吃饭家伙，但炉子再厉害也需要好矿来喂。菱铁矿和褐铁矿炼出的钢始终差着一截，接不了御林军的单子，只能打些寻常刀剑，白瞎了这两座好炉子。
夏侯琦没有马上回答。她蹲下身来，捡起一颗掉在碎石缝里的褐铁矿石，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褐铁矿是其他铁矿石风化之后形成的次生矿，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孔，颜色发黄发褐。她在秦州时见过这类矿石——知道它性能不如赤铁矿炼出的火炮容易炸膛，主要原因是杂质太多了。
但这个问题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翻着《格物志》冶炼篇的内容。旋转炼钢炉的一个优势在于炉内温度均匀，如果能在炉壁内侧做一层碱性的耐火衬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章师傅，其实用菱铁矿与褐铁矿炼出的钢，也可以有赤铁矿一样的效果。”她站起身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我们只要在旋转炼钢炉内做一层碱式内衬壁。用白云石和粘土。”
章铁匠一愣：“白云石和粘土我知道——但什么叫碱式？用白云石和粘土真的有用吗？”
夏侯琦蹲下来，捡了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炉膛截面，边画边解释：“白云石中含有碳酸镁和碳酸钙，加热的时候会分解成氧化镁和氧化钙。这两个都是碱性的——章师傅您不用管什么是碱性，您只需要知道，它们会跟褐铁矿、菱铁矿里的硫和磷发生反应，生成硫化物和磷酸盐，变成炉渣排出去。这样一来，脱硫脱磷之后炼出来的钢材，性能不输赤铁矿炼出来的。”
章铁匠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神从“这丫头在说什么”变成了“我好像懂了”又变成了“算了我还是没懂”。那些“碳酸”“氧化”“碱性”“磷酸”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脑子里砸，砸得他眼冒金星，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无奈地苦笑：“小七，你说话跟绕口令似的——什么碳酸氧化碱性磷酸，我这脑子里都快打结了。”
夏侯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把石子上复杂的化学式抹掉，换了个最朴实的说法：“章师傅，换个说法——我们要在炼钢炉里做一层防护层。这层防护层能吸收菱铁矿和褐铁矿里的有害成分。这样我们就能用它们炼出好钢了。”
“哦！”章铁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我以前也听工匠老六说过。他一说这些我就头晕，跟孙大圣被念紧箍咒似的。”他说着还拿两根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模仿被紧箍咒勒得头痛的样子。
夏侯琦被他这动作逗笑了，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那个神秘的工匠老六，竟然也跟她一样跟章铁匠讲过这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收起笑容，认真地问道：“章师傅，那位工匠老六现在在哪里？我可以见见他吗？”
“那个工匠老六啊，正在列国游学呢，根本不在大郢。”章铁匠话锋一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盘算正事了，“对了小七，我们什么时候给这俩大家伙做内衬啊？白云石——我听说定州的上谷县就有。我明天就找人去买回来。”
夏侯琦点点头：“好，那明天我们就开始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