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到冶炼所时,章铁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晨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屋檐,冶炼所里安安静静,没有了往日铁锤叮当的喧嚣,只有几只麻雀蹲在冲天炉的烟囱上叽叽喳喳。昨天那帮工匠们全都去了怡情园听免费的《审潘洪》,偌大的冶炼所空荡荡的,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清净。
“章师傅,早啊。”夏侯琦摘下学徒帽扇了扇风,满脸笑容地打了个招呼。昨天糊在身上的泥浆早已洗干净了,今天又是一身清爽的粗布短褐,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章铁匠正蹲在反射炉前检查拱顶的裂缝,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小七,早。这炉子还得再晒几天,你看这边——”他伸手拍了拍反射炉外壳上还微微润湿的泥缝,指腹沾下一点潮气,“太阳再毒两天,就能开火试炉了。”
夏侯琦也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抹凉丝丝的潮意。她点点头,绕着炉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从蓄热室的格子砖到烟道的接口,一处都没放过。章铁匠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老练的架势,忍不住开了口:“小七呀,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对这些还挺在行的。家里是做什么的?我看昨天与你同来的王李二位师傅,也很有经验的样子。”
夏侯琦的手在炉壁上微微一顿。她没抬头,声音尽量放得平淡自然:“我……我家里是世代经商,做些小买卖。”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虚——世代经商的人家,哪会养出一个满手矿渣、蹲在冶炼所里啃麦麸馍馍的丫头。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法,总不能告诉他“我家世代打仗,我从小在秦州军械司里造火炮”。
章铁匠听了,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不戳穿,只是慢悠悠地说:“小七呀,你到我这里来,说不说实话已经不重要了。我前几年收了一个工匠,也似你这般。”
夏侯琦的心猛地揪紧了,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却不由得紧了几分:“章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小七,别紧张嘛。”章铁匠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蔼,“今天大家都去听四喜班唱戏去了,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我看,你也是一个能识文断句的读书人,比我们这些只写得起名字的大老粗强了不少呢。”
夏侯琦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完了,这下可怎么办?难道要暴露身份了吗?她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章师傅,您问吧。”
“随我到后院来吧。”
章铁匠转身往后院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你不来也得来”的笃定。夏侯琦硬着头皮跟在后面,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后院的雨棚搭得比前院还要齐整,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一片遮雨的篷布,地面铺着碎石子,走在上面沙沙作响。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些不安。
然后她看见了雨棚下面那两座庞然大物。
它们安静地蹲在那里,铁黑色的炉身微微倾斜,炉口朝上张开,支架上装着齿轮和摇臂,炉体可以绕着中轴旋转。夏侯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格物志》。那是《格物志》上的旋转炼钢炉。她在秦州时翻过那一页无数遍,盯着书页上的插图看了又看,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亲手造一座这样的炉子该多好。旋转炉身解决了加料、吹炼、出钢的难题,炼一炉钢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比白作炉快了不知多少倍。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轻轻触碰炉身冰冷的铁壳,指尖感受到那种坚硬而冰凉的触感,她才确信这不是梦。她的声音都在打颤:“这……这怎么可能……”
“小七,你可识得此炉?”
章铁匠的声音把她从震惊中拉回来。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章师傅,这炉子……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章铁匠走到旋转炼钢炉旁边,伸手拍了拍炉身上的铁锈,像是在拍一头陪了他多年的老牛:“就是前几年我收的那个工匠,前年腊月回京城的时候帮我打造的。”
夏侯琦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来压制声音里的颤抖:“章师傅,您说的那个工匠,他……他现在在哪里?”
“他去列国游学去了。他说,这个炉子在一本叫《格物志》的书上有建造方法。可是,我看不懂那本书。”章铁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有些自嘲,“后来,我从定州买回来的赤铁矿加工成生铁以后,都用这炉子炼钢。这炉子一天的产钢量,能当别的作坊半年的产量,比工部的炼钢炉强多了。”
夏侯琦听得心跳越来越快。她的手指还贴在旋转炼钢炉的炉身上,冰凉的铁壳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温度。她转过头看着章铁匠:“章师傅,您说的那个工匠,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老六。”章铁匠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和你一样,是一个身份不可随意示人的人。”
夏侯琦的手指僵在炉身上。她转过身来正对着章铁匠,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章师傅,您能详细说说吗?”
“我既然说了,他的身份与你一样不可随意示人,自然要严格保守秘密。”章铁匠反将了她一军,目光落在她那身粗布短褐上,“比如你——你真的是家里做小买卖的人吗?”
夏侯琦被他这一句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章铁匠却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了,小七,既然你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那就不要透露。你在城东章氏冶炼所就是学徒小七。这炉子的故事还没给你说完呢——想不想听了?”
夏侯琦连忙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飘忽:“章师傅,您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