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小岛上的生活，缓慢得像一首老歌。清晨被海鸥的叫声唤醒，阳光透过白色窗纱洒进来，在枕边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斑。苏念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但还有余温。她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起来，披上一件薄外套走下楼梯。
陆沉州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煎蛋。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正好，咖啡刚煮好。面包也烤好了。”他停顿了一下。“今天天气很好，吃完早餐可以去海边走走。”
苏念没有说话，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转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怎么了？”她把脸贴在他后背的布料上，声音有些哑：“没什么。就是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下楼看到你在这里，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他放下锅铲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早晨。快去刷牙洗脸，煎蛋要焦了。”她松开他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一辈子都在。”
小岛上的日子很简单，几乎没有一件称得上“重要”的事。早餐后去海边散步，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有时候走很远，有时候只走一小段，看到好看的贝壳就弯腰捡起来，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回家后洗干净，分门别类地装进一个透明玻璃罐里。几个月下来，玻璃罐装满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陆沉州说这是在收集时间，苏念笑了，没有反驳，但每天散步时依然会弯腰捡起那些好看的贝壳。
中午热的时候，两人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橄榄树下，一人一杯冰镇柠檬茶。远处的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偶尔有一艘白色游艇缓缓驶过，拖出一道慢慢消散的航迹。他们也不说话，就坐着，各自看各自的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只是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爱琴海。有一次苏念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书从手里滑落掉在膝盖上。陆沉州没有叫醒她，只是起身回屋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身上，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她熟睡的脸。海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睡着的样子很放松，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书。
傍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他们通常会在阳台上吃晚饭，有时候是自己做的希腊沙拉和烤鱼，有时候是开车去镇上的小馆子。无论在哪里吃，都能看到落日沉入爱琴海，海面从橘红色渐渐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那场盛大的落幕仪式每天都在上演，他们却从来没有看腻过。
有一天傍晚，苏念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片正在变色的海平线，忽然开口：“陆沉州，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快半年了。问这个干嘛？”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重新在一起，我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可能还在加班。可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不会每天看到这片海，不会每天早上有人给我煎蛋。”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海：“但我们现在在一起了。而且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晚风吹动她散落的发梢，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到她耳后。“所以不用想那些‘如果’了，那些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我们在一起的这个版本。这个版本挺好的，我很满意。你呢？”
她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最后一抹暮色沉入海平线。远处有一艘晚归的渔船，船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头顶的星星比城市里看到的多得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绒布上。苏念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那颗是什么星？”陆沉州抬头看了一眼，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但很亮。”苏念笑了一下：“你倒是很诚实。”他也笑了：“在你面前不用装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苏念，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这个话题。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希望会。这样以后你找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哑：“那你得亮一点，不要太暗，我怕我找不到你。我这辈子找你已经找了很久了，下辈子不想再找那么久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你要记得我，不要忘了我的样子。”他搂紧了她：“忘不了。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她笑了一下：“你这话可真浪漫。”“真心话。不是浪漫。”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盐的气息和夏天的尾声。头顶的星星安静地亮着。椅子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棵种在彼此身边的树，根系在地下早已交缠。
秋天来临的时候，苏念收到一封苏念之寄来的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微信消息，是一封手写的信。贴着国内的邮票，字迹比从前成熟了许多，收件地址是用中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怕岛上的邮递员看不懂。她坐在院子里的橄榄树下拆开信封，看到第一行字——“妈，见字如面。”
她忍不住笑了，见字如面——这词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她继续往下读。他在信里写自己的近况，说实习工作很顺利，上司对他很满意；说念瑶交了男朋友，带回家给他们看过了，人还不错，让她放心；说外婆身体还好，只是经常念叨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信的末尾他写道：“妈，你和爸爸在那边过得好吗？开心吗？如果真的开心，就多待一段时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们。你们年轻时没有好好享受过生活，现在有机会了，就多享受一点。你们开心，我也开心。不用急着回来。”
苏念拿着信纸在橄榄树下坐了很久。陆沉州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谁寄来的信？”“念念。”她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看完后没有说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他长大了。”他说。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只是把信贴在胸口，抬头看着头顶橄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她轻声说：“我们回去一趟吧。看看他们，住一段时间，再回来。孩子们都在那边，总得回去看看。”他点了点头：“好，你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那天晚上，苏念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看着头顶那些熟悉的星星，手里握着那封已经被体温焐热的信纸。她想起苏念之小时候的样子——那个蹲在路边不敢进幼儿园的小男孩，那个贴着小红花跑出校门的小男孩，那个趴在病床边对妹妹说“我保护你”的小男孩。他现在长大了，会写信了，会告诉她“你们开心，我就开心”了。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个“妈”字的最后一笔。但她的嘴角是扬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