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设在社区活动中心最东头那间大教室里。
赵淑芬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住了。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头发也梳了梳，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个黑色的发卡。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眶有点青，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些照片。
万一没人看呢。
万一有人笑话呢。
“李主任，这……这就行了？”她看着墙上挂满的照片，有点不敢相信这些都是自己拍的。
“赵老师你可别谦虚。”李主任正在摆弄一个易拉宝，抬起头笑了笑，“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赵淑芬点点头，没说话。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那不就得了。”李主任走过来，拍了拍赵淑芬的胳膊，“你先到处走走，看看大家怎么说。”
赵淑芬挪动脚步，沿着墙根走。照片一张一张挂过去——梧桐叶、梅花、江边的夕阳、老周的背影、公园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她没想到自己随手拍的东西能被放大成这么大，挂在墙上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门口有人进来了。
是两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一边走一边往墙上指指点点。赵淑芬赶紧往角落里站了站，心跳得厉害。
“你看这梧桐叶，”其中一个老太太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凑近看了看，“拍得真好，我要是拍，肯定拍不出这样。”
另一个点头：“这张夕阳也不错，颜色漂亮。你看这水面上的光，跟画一样。”
赵淑芬站在角落，竖起耳朵听。她不敢走过去，怕人家问她是干嘛的。
“赵老师，”李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去听听，大家都说你拍得好。”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过去了。
“老姐姐们，”李主任笑着打招呼，“这张照片是我们社区赵老师拍的，她就在这儿呢。”
两个老太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赵淑芬一眼。
“哟，是你拍的？”
赵淑芬点点头，声音有点轻：“嗯，随手拍的。”
“随手都拍这么好，”刚才那个夸梧桐叶的老太太竖起大拇指，“那要是用心拍，还得了？”
赵淑芬没接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老周教她的那些技巧——光线、构图、色彩。原来她真的可以拍出好看的照片。
不是随便拍拍，是真的好看。
展厅里人渐渐多起来了。有遛弯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跑进来闹哄哄地看。赵淑芬一会站在这张照片前，一会站在那张照片前，心里渐渐踏实了。
原来被人夸是这样的感觉。
“奶奶。”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拽了拽赵淑芬的衣角。
赵淑芬低头一看，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多四五岁，肉嘟嘟的脸蛋。
“奶奶，这张照片是你拍的么？”小女孩指着墙上一张老周的照片问。
赵淑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那张老周在公园里喂鸽子的照片。老周低着头，手里撒着面包屑，嘴角带着笑。
“嗯，”赵淑芬点点头，“是奶奶拍的。”
“真好看。”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这个爷爷是奶奶的什么人呀？”
赵淑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爷爷是奶奶的朋友。”李主任走过来，笑着解围。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了。
赵淑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拍得好看”。不是“不错”，不是“还行”，是“真好看”。
她忽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委屈，都值了。
展览快结束的时候，赵淑芬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赵明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妈，”赵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我听说你在社区办摄影展了？”
赵淑芬说：“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错了。”
赵淑芬愣住了。
“妈，”赵明远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去看看你的照片。”
赵淑芬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对着电话，说了一个字：“好。”
